1941年1月份。

　　唐璜最近大半年都在纽约，时不时还要去华盛顿，好在塞尔兹尼克足够有能力，在他的带领下，雷电华向上的势头越发迅猛，他招揽了很多欧洲的电影人，其中就包括让・雷诺阿、柯蒂斯・伯恩哈特、马克斯・奥菲尔斯等。

　　雷电华对唐璜的依赖已经降至最低，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都囤积了足够多的实力。商业片里，希区柯克凭借两部电影就征服了美国的观众，《蝴蝶梦》勇夺票房排行榜第三，还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

　　“所以，你的态度呢？”

　　唐璜拿着电话，表情怪异，他看向房间墙上挂着的油画，画上是一个丰腻的女性身体，这幅油画是世界美术史上鼎鼎大名的法国印象派绘画大师——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作品。

　　电话里讨论的人就是这位大师的二儿子，法国大导演让·雷诺阿。

　　塞尔兹尼克说：“我能有什么态度？他要求女演员裸体出镜，那演员还答应了，我他妈知道赶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拍。”

　　“身材怎么样？”

　　唐璜冷不丁问了一句。

　　“挺丰满……”塞尔兹尼克下意识说出来，马上恼羞成怒地说：“这是重点吗？你就不担心电影如果上映，会对我们雷电华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据我所知，现在很多欧洲来的导演都在突破尺度，刘别谦似乎都不再满足笔触这么简单，多一个让·雷阿诺又能怎么样？”

　　塞尔兹尼克叹了口气，说：“唐璜，我们不一样的，我们雷电华不需要用这个当噱头，文艺片毕竟是小众，我们的电影一旦被戴上这个标签，会损失掉很多的观众。”

　　“当然，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和那些小影院展开合作，他们的上座率不高，分成要求低，推出艺术片专场，禁止未成年进入。”

　　塞尔兹尼克听着连连叫妙，越是有禁止什么的越能吸引人，不在大影院上映就不会引发太大的影响，小影院的分成低也就有了更多的利润，虽然观看的人数少了，可这也是细水长流。

　　唐璜都不禁摇头，让·雷阿诺不是第一个，希区柯克也不老实，虽然没这么过火，但这家伙对谋杀金发女郎的恶趣味，让他不再满足于以快速剪辑来暗示，变得更加直白。

　　“还有个事，詹姆斯·斯图尔特明确表示，他想要参军。”

　　“谁？”唐璜提高声量，下意识追问。

　　塞尔兹尼克可以想象到唐璜此时震惊的嘴脸，因为他刚经历过，便加重语气说：“詹姆斯·斯图尔特，对，就是你发掘出来的大明星，去年热映的《费城故事》的男主角，今年的奥斯卡影帝最热门的人选。”

　　“他……”唐璜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骂人家有病吧？阻止什么也不能阻止人家爱国呀？

　　詹姆斯·斯图尔特可是雷电华男演员里数一数二的存在，他去当兵绝不只是个人的损失这么简单。

　　“做场秀吧。”唐璜冷静地说：“不要解约，更不能冻结他的个人薪资，我们要让外界知道我们的态度，我让报业这边配合你，造势，雷电华的所有员工和签约演员但凡参军，都会按时发放全额工资。”

　　“这……”塞尔兹尼克有些犹豫。

　　“你担心什么？他这样的能有几个？”

　　塞尔兹尼克才恍然，不愧是做报纸的，这一波雷电华能赚足国民好感度。

　　就在挂断电话前，塞尔兹尼克想起个事，随口说：“对了，伦敦影业的亚历山大·柯达邀请薇薇安，参演《汉密尔顿夫人》。”

　　塞尔兹尼克是想说完就挂断的，谁知道电话那头的唐璜突然喊道：“拒了他！”

　　“啊？”塞尔兹尼克是知道薇薇安有伦敦影业的股份的，她参演自己公司的电影，多正常的事？唐璜怎么反应这么大？

　　《汉密尔顿夫人》的男主角是劳伦斯·奥利弗，唐璜没反应才怪，历史上费雯丽在拍摄这部电影时，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此世两人大概率是无缘了，但唐璜心里腻歪呀！

　　匆匆挂断电话，唐璜立刻拨家里的电话号码。

　　费雯丽拿起电话后，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吩咐吗？老板。”

　　这是不满自己了，唐璜装作不在意地说：“我刚才和大卫通话，他说你准备出演《汉密尔顿夫人》。”

　　“老板有什么指示？”

　　这阴阳怪气的，唐璜撇嘴，“我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你带着孩子来纽约，你不是不来吗？”

　　费雯丽哼哼了两声，她现在被一群英国逃难来的电影人捧着，大有以她为领袖的架势，那种暗爽让她很享受。

　　“是有这个事，我已经答应了，电影算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角色我很喜欢，柯达本来想去年拍摄的，因为等我的时间特意放到今年。”

　　唐璜知道没法阻止了，便试探着问：“男主角是劳伦斯？”

　　“是啊，怎么了？”

　　声音很坦然，唐璜忍不住暗骂自己敏感，胡乱吃醋，他现在的地位十个劳伦斯都比不上。

　　“没事，关心关心你。”

　　“哈”费雯丽轻笑：“我需要感到荣幸吗？”

　　唐璜又聊了几句孩子的情况，放下电话后，叫来艾琳，“你现在就回洛杉矶，全权跟进《汉密尔顿夫人》这部电影。”

　　艾琳没多问，只是点头称是。

　　唐璜安排妥当后，不禁有点手痒，当导演是会上瘾的，这种瘾，不是药物那种生理上的依赖，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创造层面的、近乎造物主式的沉迷。

　　想玩就玩，唐璜这时有足够资本任性，拍什么呢？他走向自己的保险柜，这里面封锁的是他平时没事写下来的各种故事大纲。

　　唐璜蹲在地上，一个个的看，目光锁定在《低俗小说》和《辛德勒的名单》两个剧本上。

　　稍作思量，唐璜将《辛德勒的名单》放回去，还不是时候。

　　《低俗小说》足够炸裂，玩就玩大一点，这电影出现在这个时代，大概率能看傻一众人，唐璜就像是要开一个充满恶趣味的玩笑，赚不赚钱再说，我要先取悦我自己。

　　剧本只有大纲，唐璜只写下了最标志性的特点，导演昆汀将故事发生的顺序完全打乱，摒弃了传统的线性时间，根据需要对情节进行切割、拼贴和重组。这本身就是个挑战，唐璜看过好几遍，但他没法记下所有台词，他只记住大概的结构。

　　而台词是这部电影最特殊的地方，可以说大半都是和剧情毫无关系的废话。精神稍微正常点的人都写不出来。

　　唐璜也不行，他按照记忆试着写了一段，就是影片开头，文森特和朱尔斯开车去杀人的路上，他们聊的是：

　　欧洲的汉堡叫“Royale with Cheese”

　　法国人怎么叫“四分之一磅汉堡”

　　脚底按摩到底算不算性暗示

　　完全写不下去，他写的没有昆汀的味道，与别的穿越者不同，唐璜主打就是个抄袭，能不改就不改，除非是非改不可的地方。

　　自己不行，唐璜决定摇人，之后的几天，他开始关注自己公司的人才。

　　很快，比利・怀尔德就进入他的视线，这家伙现在创作的剧本里就充斥着“闭嘴，乖乖听着。”、“你在跟我开玩笑？”这种极为现代的对白。

　　然后是让・雷诺阿，这位大导演实在是太擅长废话了，松弛感、生活化的废话。

　　最后唐璜通过人脉请来了达希尔・哈米特和雷蒙德・钱德勒，这两位是黑色电影、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祖师爷。

　　人员聚集后，唐璜将他们领进自己的工作间。

　　这是一间位于大厦顶层，拥有360度无死角落地窗的三百平米大开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唐璜让他们坐好，指着黑板说：“我构思的这个故事很特殊。”

　　众人面无表情，心里都有些不以为意，就算你是大导演、大老板，可故事就是故事，每天有无数人拿着自己剧本说自己的故事有多特殊、多优秀，可实际上故事能有什么不同吗？开头、经过、结果，万变不离其宗。

　　唐璜笑了。

　　“故事分三段，但不是按时间拍。”

　　唐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第一段，两个黑帮马仔出车，路上聊汉堡、聊足底按摩、聊废话。然后执行任务，开枪杀人。”

　　怀尔德眉头一动：“开枪前聊汉堡？”

　　“对。”唐璜继续。

　　“第二段，一个拳击手收了黑钱，却故意打赢比赛跑路，他要回去拿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撞上黑帮老大，反杀。”

　　雷诺阿的烟停在半空。

　　“第三段，在一个餐厅里，一对小情侣要抢劫餐厅，而这个餐厅，正好是第一段那两个马仔吃饭的地方。”

　　唐璜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中段、后段、前段，开头是结尾，结尾是开头，整个故事绕一圈，回到原点。”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

　　怀尔德那双写过无数犀利对白的眼睛，第一次出现呆滞。

　　雷诺阿手里的烟，缓缓烧到了指尖。

　　唐璜继续口述，语气平淡，“台词不要戏剧腔，不要高尚，不要说教，混混就说混混的话，紧张时胡说八道，杀人前聊废话，逃命时吐槽运气。”

　　他顿了顿。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低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