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雯丽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她的戏份只能悉数延后。好在白女巫本就戏份不多，倒也不影响整体进度。

　　故事第一镜：伦敦遭遇德军轰炸，佩文西家四兄妹被送往乡下老教授的古堡避难。

　　场记高举木质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Scene 1，Take 1——开机！”

　　35mm摄影机马达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胶片匀速转动，前方木架上的磨砂光学观片窗，实时映出镜头画面。

　　起初一切都好。镜头里先出现赫本，窗玻璃映着她的脸庞，纯净得像童话本身，在轰炸音效的衬托下，反差格外动人。

　　可随着拍摄推进，慌乱之中，梦露一入镜，唐璜的眉头便猛地拧紧。

　　她身形已然长开，即便穿着宽松的睡衣，也藏不住饱满成熟的曲线，与周遭的孩童气息格格不入。

　　“停！”

　　他一声突兀打断，片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茫然停手望来，梦露僵在原地，连一旁观戏的费雯丽也微微偏头，面露不解。

　　唐璜没有解释，只是认真打量着几个孩子，片刻后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有什么问题吗？他们演得不错。”费雯丽轻声问。

　　“确实不错。”不说天赋出众的赫本，梦露这些年在雷电华历练，早已打下扎实功底；就连初次出镜的李维仁和李维战，或许是遗传缘故，表现也格外自然。

　　“但你不觉得，很怪吗？”唐璜淡淡开口。

　　费雯丽更不解了，怪？哪里怪？

　　直到四个小演员彻底站到一起，唐璜再次果断喊停。

　　“你过来。”他指向梦露。

　　梦露心头一沉，茫然走上前。

　　唐璜又看向一旁纯粹来凑热闹、长见识的伊丽莎白・泰勒：“你过去。”

　　梦露的脸色瞬间泛白。

　　她太明白了，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泰勒下意识看向梦露。来到这里后，这位大姐姐一直很照顾她。若是成年演员，绝不会放过出演唐璜电影的机会，可孩子心底还未被利益彻底占据，她明显犹豫了。

　　泰勒母亲在一旁急得恼怒，狠狠推了女儿一把。

　　泰勒踉跄一步，慢慢走到赫本他们身边站定。

　　唐璜眉头这才舒展。

　　画面瞬间和谐了。

　　他这部《纳尼亚》本就设定孩子年纪偏小，梦露不仅发育得太好，气质也日渐妩媚，混在孩童堆里，怎么看都突兀。

　　“赫本，你来演苏珊。泰勒，你接替赫本的角色。现在去看剧本，这一幕重拍。”

　　在雷电华，唐璜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无人敢反驳。

　　费雯丽忍不住看向梦露。

　　这姑娘紧紧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有多看重这部戏、这个角色，费雯丽全都看在眼里。甚至可以说，她比自己还要上心，每天都抱着剧本反复研读。

　　唐璜从不在片场流露温情。在他眼里，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将就，从来不存在。

　　果然，重新开拍后，画面和谐自然了许多。这部电影是全彩制作，雷电华摄影棚只能完成室内戏份，大量场景还需要出外景实地拍摄。

　　拍摄间歇，孩子都下意识围在梦露身边，李维汉更是想尽办法轰她开心。

　　唐璜向他们那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泰勒的母亲萨拉·泰勒说：“女士，您的女儿如果出演这部戏，那她就要和我们雷电华签订合约。”

　　萨拉·泰勒高兴都来不及，连忙点头。

　　好莱坞通用的标准长约通常为七年，以泰勒的年纪，七年后也不算大，如果能演出来，到时还可以争取更好的条件。

　　若是这孩子是伊丽莎白·泰勒，唐璜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简单说了一句就让秘书艾琳带着萨拉去签字。

　　整整一天的拍摄，唐璜都没找梦露说话，下工后，他率先离开。

　　晚上银幕导演工会找唐璜有事，谈的是好莱坞导演行业劳资关系，唐璜既是导演又是老板，他的话语权很重。

　　最低工资、工作时长、导演署名权以及导演剪辑权等，整整谈了一晚上，如果这些都以法律文书的形式固定下来，那么就会为导演们提供坚实的保障。

　　唐璜的利益肯定受损，可他不在乎这点得失，在乎也没用，大势如此自己何必得罪人？

　　唐璜的配合态度让一众导演纷纷赞扬，耐着性子的他应付完这次聚会后，看看时间已经是十点十分，本来还想偷空去看看海蒂，也只能作罢。

　　车子在夜色里回到庄园。

　　唐璜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二楼楼梯口有人站着，是梦露，她还穿着今天去雷电华时的那身衣服。

　　玛丽莲·梦露的性格很难简单用执拗来形容，她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反抗精神，虽然本该在她身上发生的各种悲惨遭遇被唐璜规避掉了，可她依然是位极其复杂、充满悖论的女性。

　　唐璜指了指书房，便回房间去换衣服。

　　费雯丽没睡，见到丈夫后，说：“你该去看看她的，你知道这姑娘一直将你作为偶像。”

　　“嗯，我让她去书房了，真是麻烦。”

　　唐璜嘟囔着换衣服。

　　费雯丽摇头笑了下，“麻烦也是你自找的。”

　　书房内，梦露的手搅在一起，坐立不安，直到听见开门的声音后，才匆忙起身。

　　“叔叔”

　　唐璜从酒架上拿起瓶酒，为自己倒了一杯，回头看到梦露还站着，便说：“坐吧，你想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话？”

　　“？”梦露懵。

　　“家人还是演员？”

　　梦露看着格外认真的唐璜，心里没来由一慌，小心地说：“有什么不同吗？”

　　唐璜没回答，喝了一口酒。

　　梦露想了想才肯定地说：“老板，我想成为您签约的演员。”

　　唐璜放下酒杯，审视着她，点点头，“演员的话，那么我交给你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去尝试那些你根本就驾驭不了的角色，你还没有让导演为你改剧本的资格。”

　　梦露咬住嘴唇，盯着唐璜，不说话。

　　“不服？”

　　“那么第二课就是，你投入的再多也掩盖不了你天生的劣势。”

　　“为什么？”

　　“老板会向员工解释吗？”

　　梦露低下了头，又突然抬头，笑颜如花：“叔叔。”

　　这笑容甜美的如同罂粟，迷人又危险，不愧是你啊！

　　“你已经是个女人了，别跟我说你看了一天拍摄还没搞清楚这点，你根本就不适合这个角色的定位。”

　　唐璜说完就起身，“早点睡。”

　　梦露猛地拉住唐璜的袖子，“可是叔叔，我也想演戏，我真的想。”

　　唐璜无奈，“雷电华的剧本多了，你不会自己去挑吗？”

　　唐璜走了，梦露看着关上的门，痴痴的笑，笑声里再也没了孩子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