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玛丽莲·梦露
唐璜站在圣费尔南多谷的荒野中,看着工人们搭建《佐罗的面具》的墨西哥小镇布景。
这里离洛杉矶不过一小时车程,却仿佛是另外的世界。城市的报纸还在为他的电影争吵不休,而在这里,他只关心阳光的角度能否照亮佐罗的斗篷。
烈日将搭景用的粗糙木板晒出松脂的气味,尘土在马蹄和工人的靴子下飞扬。
仿照早期加州传教站风格的小镇广场初具规模:土坯房、木制阳台、中央的破旧水井,以及通往远处山丘的土路。
今天要拍的场景是,老佐罗为保护村民重伤倒地,在众人绝望之际,他的儿子第一次戴上佐罗的面具,在光天化日之下策马冲入广场,完成救援。
唐璜躲在巨大的遮阳棚阴影里。笨重的特艺七彩摄影机,旁边立着实验性的小型电子监视器,黄宗沾正用测光表反复核对。
拉尔夫·布什曼化着重伤妆,躺在广场中央。泰隆·鲍华在远处山丘后待命,他的纯黑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张宾叮嘱扮演总督骑兵的十几名特技演员。
“记住,他的马冲过来时,你们不是直接摔倒,是被马的气势和速度带倒,第一个,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吓到后退绊倒;第二个,被他用马鞭卷走武器;第三个……”他用手势快速比划着一连串反应。
这个长镜头需要泰隆·鲍华从山丘后飞驰而下,冲过200米的距离,在抵达广场的瞬间,阳光必须恰好照亮他扬起的长剑和面具下的眼睛,同时摄影机要在轨道上同步后退,捕捉他由远及近的压迫感。
一次拍砸了,就得等太阳再转到合适角度,或者明天重来。
唐璜拿起扩音器。
“听着,我们只有三次机会。”
“开机!”
寂静过后,远处山丘后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跃出,泰隆·鲍华的身体紧贴马背,黑色斗篷在他身后拉成一条直线。马蹄砸起滚滚黄尘,仿佛移动的沙墙。
摄影机在轨道上开始平稳后移,黄宗沾手动控制着焦距,确保人与马始终在画面中央,且越来越清晰。
广场上的士兵们开始表演仓皇,有人是真的被那股气势吓到,这个意外反应后来被保留,效果绝佳。
马匹冲入广场的刹那,阳光像被计算好般,照亮了骑士的肩头和半张面具。他挥剑用剑身拍飞一名士兵的武器,动作凌厉。
马蹄在拉尔夫·布什曼身前咫尺处惊险地刹住,尘土扑了老演员一脸。
泰隆·鲍华勒马,转身,面对剩下的敌人,缓缓举起剑。
镜头给他染着金色光晕的侧脸特写。
“Cut!”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拉尔夫·布什曼自己爬起来,对唐璜喊道:“这小子真够劲,那马蹄子差点踩断我这把老骨头。”
唐璜没说话,快步走到监视器前回放。
小屏幕上,那个冲锋的镜头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阳光在剑身上闪耀的那刹那被精准地捕捉。
尽管很满意,唐璜依然坚持着说:“再来一条,保底。”
收工后,唐璜刚走进休息间,李响就追上来,说:“有电话找你。”表情很怪异。
“谁呀?”
“安安。”
“谁?”
唐璜诧异抬头。
“还能谁呀?小妹。”
这丫头找我干啥?唐璜拿起电话:“喂。”
“哥,大哥,老大!”
安安的三连让唐璜本能知道,这丫头准没好事。
“说吧,让我干啥?”
拍摄顺利,唐璜的心情很好。
“我想你了,我想去洛杉矶看你。”
“嘿”唐璜冷笑,不屑地问:“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挂啦。”
“哥……”少女撒娇将一个字的发音拖了很长。
“少来这套,直说。”
“我真的是想你们了,顺便去看好莱坞碗。”
很明显前后顺序错了,唐璜没揭穿她,只是好奇地说:“那是庆祝复活节的,这都过去了两个多月了。”
“对呀!可好莱坞碗的夏季露天音乐会是在6至9月开启的,而且诺玛说,她春天的时候还在好莱坞碗的复活节活动里当过活十字架的小孩呢,她都去过了,我也想去看看嘛。”
安安说完又催促:“你就跟我爸打个招呼吧。”
“诺玛?”唐璜想了想,哦,诺玛·简也就是玛丽莲·梦露。
“你们还有联系?”
“嗯,每周至少通话三次,都是我打给她。”
她估计是没闲钱给你打电话,唐璜想了想又说:“你俩加一起都是未成年,瞎折腾啥?”
“哥,你不能这么说我们,我们约定好的。”
唐璜看了看墙上的拍摄目录,问安安日期后,终于同意。
数日后,好莱坞碗露天剧场。
夜色如幕,碗状的山丘上坐满了衣着体面的观众。舞台上,洛杉矶爱乐乐团的演奏已近尾声。
唐璜坐在两个女孩中间,感觉比拍一天动作戏还累。右边是安安,一身浅色连衣裙,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充满好奇的新鲜感。左边是被她硬拉来的诺玛·简。
此刻的她,只是个过分安静的七岁女孩。过于宽大的格子连衣裙,金色的头发细软地扎成两个小辫。
当安安兴奋地指着舞台窃窃私语时,诺玛·简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只有那双过于大的蓝眼睛,在剧场灯光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光芒。
“诺玛,你看那个指挥的胡子,像不像圣诞老人?”
“嗯”
唐璜递过去一包糖果。
安安欢呼着抓了一把。
诺玛·简却先抬头看唐璜,得到肯定的点头后,才小心地拿了颗最小的。
“谢谢您,芬奇先生。”
礼貌的近乎卑微。
唐璜想起她不靠谱的妈,心中了然。
演出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
人群开始退场。
“哥,带我们去后台看看好不好?”安安摇晃着唐璜的胳膊。
“胡闹,后台是你能去的吗?”
“芬奇先生是位导演,”
一直沉默的诺玛·简轻声开口,“我妈妈说,导演在好莱坞是很受尊敬的,也许会通融?”
这么早就会玩手段了?唐璜既惊讶也不惊讶,他看了看两个女孩期待的脸。
叹了口气,摇摇头,拿自己的名片和几张美金,名头有个屁用,这才是通行证。
后台很是忙乱。
两个女孩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不对,不像,她们目不暇接。
几位妆容精致,穿着闪闪发亮礼服的女歌唱家,正被记者围着拍照,镁光灯闪烁,她们的笑容在强光下完美无瑕。
诺玛·简看得呆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有记者注意到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女孩,随口调侃:“嘿,小淑女,你也想当明星吗?”
诺玛·简像受惊的小鹿般往后缩了一步,躲到了唐璜腿边。
唐璜将她揽到身后,对记者摇摇头。
“芬奇导演。”
记者认出了他,八卦瞬间上脸,追问:“您也是来看葛丽泰·嘉宝的吗?”
嘉宝?她在这?唐璜一脸懵。
记者以为他是默认,更加兴奋,影后和当红年轻导演,这不是故事都能编成故事。她极少公开露面并拒绝采访,媒体与影迷对她的神秘私生活始终保持高度关注。
葛丽泰·嘉宝确实来了,从涌动的人群就能体现到这一点,刚才还在聚光灯前的歌者此时也沦为普通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
用谋杀胶片来形容现场的气氛绝不为过,无数镁光灯整齐闪亮,堪比夜空繁星。
嘉宝已经后悔的要命,真不该答应朋友来看演出,麻烦。
她在保安围裹下,想要快速穿过人群,高挑的身高没有注意到前方看呆的小孩。
诺玛·简呆呆站着,忘记了周遭一切,只剩下向往和憧憬。
嘉宝发现她时已经快要撞上,脚步收回踩在裙边,躲闪动作没完成就向前扑倒。
唐璜下意识想要搀扶,无奈另一手护着安安,只得上前用身体去挡,结果就是,美人入怀。
右手搂住细腰,胸口碰撞当然不会疼,那充实的感觉让他内心微荡。
记者们兴奋地将这个画面捕捉,第二天头版有了。
“唐璜?”
嘉宝本来的挣扎在看到唐璜的脸时,愣住,对于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导演,她始终在关注。《A计划》首映式时她就在现场,那是难得让她发笑的电影,续集也有看,虽然里面有令她不适的画面但绝对是部打发时间的好片子。
“那个,就算你很享受我的怀抱,也要注意场合。”
唐璜轻声调侃。
嘉宝慌忙站直,看到无数记者和照相机后,心里哀鸣:完了。
唐璜倒不是很紧张,毕竟啥事没有,自己还带着俩孩子,他们总不能乱编。他太高看好莱坞媒体的操守了,也太小看嘉宝的神秘影响力了。
诺玛·简呼吸声很重,“我一定要成为她这样的人。”
“嗯嗯”没心没肺的安安盯着前方桌子上的奶油蛋糕,胡乱附和。
回去的车上,安安因为兴奋和疲惫,很快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诺玛·简却依然醒着,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洛杉矶夜景,忽然小声问:
“芬奇先生,好莱坞都是这么美好吗?”
唐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被窗外流光勾勒的侧脸。
美好?这词跟好莱坞有半毛钱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