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渊鼠王
灵舟低空掠过,在山峦间平稳穿行,掀起的劲风卷落林梢,压得下方树海低伏。
陆处实盘坐舱内,望着两侧山头飞速倒退,转眼缩成几点青黛。
复盘此行,当头凶险莫过于围杀洪厉一事。虽侥幸脱身,终究非稳妥之举。
洪厉修为本就胜过自己,又兼有魔道背景,绝非易与之辈。其人既至南域,又怎会轻易畏难惧险?
当初自己出手相助,原想将其逼退,如今看来,竟是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师姐有玉佛傍身,本无危难,反倒是自己跳将出来,将己身置于险境之中。
陆处实只觉背脊生寒,冷汗涔涔,当真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这修仙界潜龙困虎,不知凡几,区区算计,终是小道。若仗此沾沾自喜,轻视天下群雄,未免太过可笑。
力微休负重,言轻莫劝人。修为未固,岂可妄揽因果?道途自履,业力自担。强行拨弄,徒增纠缠。
归根结底,此刻不过是萤火之光,待修得通天彻地的大神通,再论身兼天下、普渡众生也不迟。
陆处实来到此界,虽经历些磨难,可前世尘缘未尽,心底那份良善犹存。
此番行差踏错,险酿大祸,令他深自警醒。
这份余悸未消的警醒,教他心中并无多少脱离险境的松快,反倒升起一股世事无常的恍惚之感。
不过数月之前,他还在为符事堂里那点名额四处奔走,盘算着如何从干事挤进箓生之列。
如今阴差阳错,竟与谢念慈这等筑基师叔搭上了线。
对方只轻飘飘一句提点,便要越过箓生之位,直接将外派符吏的职缺送至他手中。
这等外派轮值的差事,说是荐举,实则也由不得他挑拣。
宗门战备在即,他若不领这份安排,便是自绝退路。
谢念慈既已收了他的符宝,又递来这条生路,予取予夺,只得承情。
陆处实下意识摸向腰间,触手便是那只原本属于洪厉的储物袋。
他本已做好将袋中宝物全数献上的打算,故只取了些典籍玉简,其余分毫未动。
然而到了跟前,那位谢师叔只收了那件符宝,对这储物袋竟是看也没看一眼,根本不闻不问。
想来这袋中物什,便同外派符吏的职缺一般,在对方眼中都太过寻常,根本不被其放在心上。
念头一闪而过,陆处实抬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神色渐渐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自省。
除去这层人情,细究自身,倒也并非全无立身之本。
修为上,他还差着炼气后期那道槛。
但凭着自身禀赋,这制符一道的技艺,却已磨砺得炉火纯青。
那炼气上品的引雷符,他如今已是十拿九稳。
单凭这一手制符的本事,坐这符吏之位,倒也勉强算得实至名归,不至于让人抓了把柄去。
灵舟一震,前方云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谷口方向已隐约可见。
陆处实收束心神,指诀变幻,舟速渐缓,任由身后风声呼啸,将过往尽数抛却。
世事如潮,他也只能顺势而行,着眼当下了。
……
柳采苓怔然立了片刻。
脸颊上那抹红晕还未褪尽,她轻咬下唇,微微垂头。
待心头那阵慌乱的悸动平复了些,才低声开口,欲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沉寂:
“谢姨,我们……不即刻回返宗门么?”
谢念慈闻言,并未立时作答。面上那点温色淡了下去,唇线绷得极紧。
她缓缓摇头:“不急。此间事了,却尚有一事需得处理。”
“还有一事?”柳采苓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向谢念慈,双眼里写满疑惑不解。
她才经历了一番险境,心神本就未定,此刻听得此言,更觉茫然。
“这一行……还有何事未了?谢姨指的是?”
话音未落,却见身前的谢念慈,面对着柳采苓,忽然整整齐齐行了一大礼,俯身至地,衣袖垂落不动。
柳采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礼惊得呆住,只瞪大了眼睛,樱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念慈敛去眉目间一切多余情绪,眼神锐利如针,投向柳采苓身后那片空旷的山崖与树影,沉声开口:
“晚辈谢念慈……恭请前辈真身。”
柳采苓心中疑窦更甚,下意识想要张口追问,突然感觉头脑一阵昏沉袭来。
眼前景物迅速模糊旋转,神智如同陷入泥沼,不由自主地涣散开来,身形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谢念慈看着侄女骤然失神的情状,目中虽有一闪而逝的隐忧,却未有半分动作。
柳采苓站立之处,地面上,她原本被斜阳拉长的纤细身影,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拉伸。
那影子像是活了过来,违背了光影的常理,迅速向着四周蔓延。
眨眼间便铺满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化作一只硕大无朋的鼠形轮廓。
紧接着,轮廓膨胀隆起,变作一尊高达数十丈、通体漆黑如墨的鼠形妖兽。
虽仍是影子的质地,看不清具体毛发五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周遭都笼罩在内,连天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谢念慈只觉一股沉重压力扑面而来,让她这等筑基修士也忍不住全身战栗,体内法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无比,脸色不由发白。
她强忍着心中本能的惊惧,连忙双手捧起一物,高举过顶。
那是一个用某种金色毛发精心编织而成的坠子,不过婴儿手掌大小,形态古朴,其上系着一根褪色泛旧的红绳。
“晚辈谢念慈,奉宗门与家祖之命前来。
此来别无他意,只想确认真君安然无恙,绝无冒犯之心。
此是家祖所予凭信,还请地渊真君收了神通!”
谢念慈声音微紧,但语气极为恭敬。
那巨大的鼠影头颅微动,似乎看向那枚金色坠子,沉默了片刻。
随即,它那大如山岳的身躯骤然向内收缩。
光影变幻间,化作一只仅有一尺来长、通体依旧漆黑如影的小鼠形态,静静悬浮在半空。
虽体型缩小,但那凝若实质的威压并未减弱分毫。
其面部轮廓隐约可见,却依旧看不清眼耳口鼻等具体五官。
这影鼠竟口吐人言,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股岁月沧桑:
“贵宗倒是好算计,竟只遣一名筑基小辈来迎本王。
只可惜魔道诡谲多端,此番布置,怕是钓不出什么要紧人物了。”
谢念慈听得鼠王话中讥诮之意,当即脸色一白,正想开口辩解一二,却见鼠王自顾说了下去。
“谢念慈?呵……好个念慈。你是谢家的人?”
谢念慈躬身应下。
地渊鼠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玩意儿,还是七百多年前,谢清慈那小丫头侥幸结丹时,本王一时兴起送她的贺礼。
七百余载……弹指即逝。
她既未能突破元婴,想来……早已坐化了吧?”
它看着谢念慈手中那旧物,语气平淡,却隐有物是人非的怅然。
谢念慈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但终究还是低声答道:
“不敢欺瞒真君。
家祖……确实寿元将尽,但凭借早年所得的些许延寿宝物,倒也……尚存人间。”
“哦?”
地渊鼠王的语气陡然一变,那影鼠轮廓似乎都凝实了一分,
“清慈丫头竟还活着?好,好,好!”
它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与意外之喜,
“看来此次,倒真能故人重逢了。”
但紧接着,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只是……你既早已隐在暗处,为何坐视这小丫头遭此劫难?
若你早早出手,那魔道小子,纵使再能折腾,也休想伤她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