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国，清远仙宗，青霞峰。

　　外门杂役院，一间通铺房内。

　　四张木板床并列而放，其中三张早已空荡荡，只剩光秃秃的床板。

　　陆处实盘膝坐在仅剩的那张，铺着薄褥的床上，双目微合，周身隐约有气流流转。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中精光一闪。

　　眼前，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无声浮现：

　　【炼气三层：100/100已圆满】

　　【可破境，是否破境？】

　　“终于……”

　　陆处实看着那行字，胸口微微起伏。

　　四年了。

　　自从来到这清远仙宗，已做了四年外门杂役，总算赶在十六岁前，将炼气三层修至圆满。

　　四年前，他还是个在乡野间流浪的乞儿，靠着前世宿慧挣扎求存。

　　直到十一岁那年，清远仙宗巡山修士途经此地，勘察地气时神识一扫，便察觉他体内灵机未泯，可堪修行，这才将他带回山门，收作杂役。

　　入宗之后，这才知晓灵根乃是人身先天一点灵机所化。

　　若灵机之内五行相冲相克，纵有百般执念，亦难引气入体。

　　若灵机之中五行相生相济，便可得窥仙途门径，只是其间禀赋，终有差别。

　　彼时陆处实只道是苦尽甘来，仙缘天降，自此长生坦途已铺就在脚下。

　　殊不知，现实如霜。

　　他灵根里木火偏盛，五行周流不畅，引气炼化之效，逊于上品灵根，仅评定为中品之资，在宗门内并不起眼。

　　唯有上品灵根，方可直接入外门，成为宗门正式弟子。

　　杂役弟子虽也冠以“弟子”之名，实则并非宗门正式门人，不过是被使唤去做些粗鄙差事。

　　若在十六岁之前，未能突破至炼气中期，便彻底失去晋位外门的资格。

　　届时便不能再专心修炼，须得为宗门役使杂务，这一耽搁，仙途更是惨淡。

　　须知这一世，虽没有高楼广厦，却有筑基大修凭虚御风，有金丹上修一念搬山。通天仙路，就在眼前。

　　而如今，他也是刚刚踏上这条仙路。炼气九层，一步一登天。

　　其中三层、六层圆满时，皆会遇上小瓶颈，不知卡死了多少资质平庸、资源匮乏的修士。

　　若无破境丹药或机缘助力，只怕这仙路也就走到头了。

　　陆处实将心中遐想一一按下，双眼轻合，沉下心来应对炼气三层到四层的小瓶颈。

　　心念微动，一声“突破！”在识海炸响，光幕上的字迹骤然凝缩。

　　体内法力循着经脉缓缓游走，反复淬炼打磨，愈发凝实醇厚。

　　他清晰感知着法力日渐壮大，一股玄妙之感油然而生。

　　纵使双眼紧闭，周遭数丈内的草木摇曳、虫豸爬行，都纤毫毕现在识海之中。

　　许是两世为人的缘故，陆处实的神识强度，比典籍中记载的同阶修士强出数筹不止。

　　不过盏茶工夫，光幕荡漾，浮现出一行新字：

　　【炼气四层：0/100】

　　“果然如此。”陆处实睁开眼，心中闪过一抹明悟。

　　同之前如出一辙，但凡进度到了一百，突破便是水到渠成，不存在任何瓶颈。

　　“有此依仗，或许这仙路，我陆某人也可闯出一番天地。”

　　他心中清楚，炼气一至三层不过是炼气初期，重在温养根基、壮大灵力，此时法力微薄，难成气候。

　　而一旦踏入第四层，便算正式步入炼气中期。法力浑厚远胜初期，更在识海中蕴生神识。

　　既能催发符箓、动用法器，更可施展驭物之术，御器凌空！只要法力不竭，便可遨游天地间。

　　只是御器飞行极耗法力，唯有到了炼气后期，方能游刃有余。

　　当年他被带入仙宗时，年岁已不算小。全凭昼夜不辍地苦修，方才一次次将功法进度推至圆满。

　　他目光扫过眼前字迹，所幸引气之初显现这机缘助力，修行速度虽不及上等灵根乃至天灵根那般逆天，却也比寻常杂役快上许多。

　　宗门杂役，多是中品灵根。只是下品灵根，若在宗门里托得上些关系，也能挤进山门。

　　对中品灵根而言，借着杂役院那点灵脉余气，日积月累，修到炼气初期圆满并不算难。

　　可若瓶颈久困不破，又无资粮购置破境丹等外力相助，外门之望便愈发渺茫。

　　至于那些下品灵根者，修行之路则更为坎坷。

　　宗门虽不至于公然苛虐杂役，但私下传闻中，偶有杂役被某些内门弟子挑选，沦为炉鼎或血食之说。

　　只是此类说法虚实难辨，并无实据。杂役在仙宗内地位虽低，却也未至那般酷烈境地。

　　陆处实双眼轻合，再次运功调息，却只觉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如烟。即便他竭力引纳，体内所得也不过涓滴之量。

　　他睁开双眼，眉峰微蹙。望着面前光幕上的修为进度几乎未动，不由苦笑摇头。

　　果然，到了炼气四层，法力日渐雄厚，单靠汲取杂役院灵脉逸散的余气来增进修为，已是难上加难。

　　杂役院的灵脉堪称末流，灵机稀薄如雾。寻常外门弟子的洞府，却多立在一级灵脉之上，灵气更加浑厚。

　　灵脉品阶高下，不止关乎修行进境快慢，更能助修士修习修仙百艺、冲击瓶颈时多添几分把握。

　　至于杂役每半年十块灵石的份例，此时更是杯水车薪。

　　好在，他心中早有筹划。

　　明日先去领了下半年的杂役份例，再去外事堂接了差事，晋升外门弟子。

　　届时，便能再领上一份外门份例了。

　　陆处实缓缓收功，自榻上起身。

　　他先以神识扫过屋内，确认门窗禁制完好，这才抬手一招。房梁阴影处，一只数掌见方的乌木匣子飘然落下。

　　匣盖揭开，近百块灵石静静躺在其中。

　　另有核桃大小，刻着“冯”字的芥子舟一尊、几封旧信，以及那枚代表外门杂役身份的青铜符牌。

　　各色光华在匣中流转氤氲，明灭不定。

　　他凝视片刻，指尖拂过冰凉的灵石表面。这便是他身为杂役弟子，积攒多年的全部身家。

　　灵石能为修士补充灵气、辅助修行，只是直接用灵石修行，对底层修士而言是极为奢靡的行径。

　　其品质由高到低分为极品、上品、中品、下品四级，陆处实手中的，皆是最普通的下品灵石。

　　他目光在盒内逡巡片刻，从里面取了两块出来。

　　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合上盒盖，将木盒重新藏回房梁暗格，又仔细抹平了痕迹。

　　他盘膝坐好，两手各攥着一块灵石，缓缓导引体内法力运转。

　　有灵石加持，周身灵气果然浓郁了数倍，涌入体内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他便眉头微蹙，体内法力竟有些躁动难驯，运转起来滞涩不少。

　　行功完毕，陆处实捏着剩下的灵石沉吟片刻。

　　看来宗门给杂役弟子修炼的《导引感灵功》，果然只适配炼气初期。

　　等晋升外门弟子后，这门功法必须立刻更换，否则迟早耽误修行。

　　他将两块灵石贴身收好，抬眼望去，窗外天色已悄然破晓，晨曦微露。

　　陆处实没有急着动身，反手从梁上木匣中取出十枚灵石，用粗布袋子仔细装好，贴身收进怀里。

　　在这仙门之中行走，要么身后有靠山硬撑，要么兜里有灵石打底。

　　他又仔细清点了一遍随身之物，确认并无遗漏，这才锁上房门，径直出了杂役院。

　　待他身影远去，一旁通铺里悄然探出三个脑袋，远远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大哥，这小子真是去领份例的？”一个尖嗓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高个那人沉声道：“错不了。我盯了他很久，除了每半年领一次份例，他几乎闭门不出。”

　　第三个人声音发颤：

　　“可……可我听说，原先跟他同屋的陈二柱、冯远、王皓，这几年都莫名失踪了。咱们真能成吗？

　　动了他，万一没成……他跑到管事那儿告一状，咱们可就完了！

　　宗门明面上严禁私斗残害，管事为了压下丑事，收拾咱们几个没根底的，还不跟扫灰尘似的？”声音渐弱，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高个猛然转头，目光如刀：“这就怕了？那三人失踪，宗门派了几个护法司的查来查去，最后不也以擅离役籍草草结案。

　　咱们这些杂役，说到底不入宗门法眼，不过是做些下等差事的命。”

　　“如今咱们三人都是炼气三层，以三敌一，还怕拿不下他？手脚干净些，没什么线索，谁会费心一直探查。

　　大不了事后再孝敬些灵石，把管事打点妥当便是。”

　　高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别忘了，咱们以前在外面混饭吃，什么时候不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

　　在寨子里跟着刀头舔血的时候，就知道饿死胆小的。

　　如今快满十六，若凑不够灵石去买破境丹，这辈子就困死在这杂役院了。

　　我听几个师兄说大道在争，嘿……像这种肥羊在杂役院中，可是打着灯笼难找。”

　　三人顿时沉默，再望向陆处实消失的方向时，眼中也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