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度因缘
晨光初透,三门镇檐宇相接,掩在薄雾里,只余一线朦胧轮廓。
石板主街上,已有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吱呀作响。
两旁紧挨的铺面多未开张,只有零星几家食肆与早点铺子拆下了门板,热气从街角蒸腾起来。周遭几声零星吆喝混着鸡鸣。
一个挂着“张记”布幌的包子摊支在街角,一口大灶上叠着几层笼屉,摊主正揭开蒸笼,白汽滚滚,露出底下白胖喧腾的肉包子。
“刚出笼的鲜肉大包!皮薄馅大,两文一个。”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正掀了笼盖吆喝,瞧见陆处实走近,忙堆起笑招呼:
“客官,新鲜滚热的包子,来几个?”
陆处实走到跟前,道:“来五个。”
“好嘞!十文钱……得,看您是头回照顾生意,算您八文!”
摊主眉眼舒展开,利落地用大张油纸垫着,麻利地拨出五个拳头大的包子包好递过。
陆处实摸出八文铜钱,接过油纸包,却不急着走,只从中拿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半个,嚼着,含糊道:
“店家,向你打听个事。”
“您问,尽管问!”摊主瞧他对滋味满意,更欢喜几分,顺手把下层的包笼抽上来续着火气。
“这镇上大户人家,可是有一家姓王的?”
“姓王?”
摊主手上略一顿,随即点头,“有,有!客官说的是王员外家吧?那可是咱镇上积善的人家……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
摊主将空出的那层笼屉合好,叹了口气:
“王员外人好,平日里修桥铺路,接济穷苦乡邻,逢年过节还搭粥棚,镇上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只是……前些年,也不知家里到底遭了什么变故,好端端一份大家业,眼看着就败了,连王员外自己也得了重疾,请了多少郎中,都说是药石无医的症候。
我前些时日到府上送了包子,听着府中下人说,人都瘦脱了形,怕是撑不得多少时日了。”
陆处实咽下口中食物,问道:“这般好人,怎就无端生了重病,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哪个晓得呢?”
摊主摇头,拿布擦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倒是有人说……说是几年前,镇子北边的三门山里,不知怎的热闹过一阵,有进山的猎户瞥见天上有光乱闪,有时还隆隆响,大家都传是仙人在山里斗法。
自那之后,山里就常起怪雾,来了几个高功法师,说那是戾气,沾染不得。
彼时还有些胆大的,自个儿跑去山里想撞仙缘,结果大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就一病不起。
不过近两年,三门山似乎又安生下来了,再没听说谁遭了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街头戏楼的幌子,顺口学了句腔调:
“王员外当时也是五十好几了,兴许是富贵过甚,怕也是存着长生念头,跟着去过一两次……
唉,您听听这话,戏楼里不也唱么:‘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人生世间,或许便是沾了几分侥幸。”
陆处实眉头微动,低声道:“倒是善人薄命。”
又旁敲侧击问了些王家宅院的方位,老员外可有子嗣之类的话。摊主只当是外乡人多问几句风土,都一一答了。
正说着,他掀开刚换上的蒸笼盖子查看,许是力道大了些,边缘的一个包子从缝隙中滚出,顺着木板边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他懊恼一拍手:“啧,糟践了。”
旁边墙根下,不知何时蹲伏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此时慢悠悠踱步过来,低头嗅了嗅地上的包子,叼了起来。
转头几个纵跃,跳上了对面一家当铺斜伸出的屋檐顶上,寻了个朝阳已铺到半张瓦片的位置趴定,这才不慌不忙地对付起爪间的包子来。
“嘿!”摊主见状,却没去追赶。
陆处实眉梢一挑,看着那猫,低语道:“好个狸奴……倒是灵慧。”
转头又对摊主道:“店家倒是好脾气。”
黑猫听见下方动静,偏过头看了眼,也不惧人,又把头低下,专心享用包子。
摊主闻言,摆了摆手:
“嗨,这猫儿在这镇上也有好些年头了,不少人都认得它,倒也与人相安,多少是有点灵性的。
说来稀奇,早几年有位云游来的法达大师,在镇里弘扬佛法,见了这猫儿,也夸它有慧根,动了慈悲心,说是想度它入佛门做个护法。
结果您猜怎么着?大师执磬诵经,连着三日夜未歇,一心要引它开悟。
这猫儿听足三日经文,末了跳上大师随身的箱笼上头,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天一亮自己就走了。”
“大师叹息了好久,只对着众人说道:
‘我佛虽善说法,然此间众生,正见不具,不能尽度。
我虽欲助其离苦,今无度我之缘,故不得见佛。
然其能见我身,闻我法音,已是善缘,佛法无量,自度有缘之人,他日必结善果。’”
摊主也摇了摇头,道:
“大师这番话,镇里多半人都晓得。当日想见他降服灵猫的,可不在少数。
至于详细的,我也只记得这些。客官若有意,不妨在镇上再打听打听。”
陆处实又从油纸里捻出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问道:
“这法达大师听着倒像个佛法高深的,不知是何时云游到此的?与那三门山里传的动静,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呦。”摊主一拍额头,捂着脑袋皱起脸来,“您瞧我这记性,这经年累月的,前前后后真有些记不清了。”
“不急。”陆处实咽下包子,将手里油纸包拢了拢,“你这包子滋味确实不错,再来五个。”
说罢,又掏出十文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摊板上。
摊主眼睛一亮,忙把铜钱拢了,手上更麻利了几分,赶忙掀开笼屉,一气挑出五个最白胖的,垫上新油纸包紧,双手递去。
他手上忙着,嘴里琢磨着,忽然一拍大腿,笑着说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那法达大师,应当是在三门山出了那变故之后才来的。
没错,我记得那会儿,王员外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还在府里摆过一场施斋宴,请大师上座讲经,顺带为镇子消灾祈福。
那流水席面就设在前院,敞着门,镇里好些乡邻都去凑了热闹,蹭了顿素斋,我也跟着去蹭过一碗。”
陆处实微微眯眼:“这么说,王员外是宴请这位法达大师之后,才动了念头去的山中?”
摊主挠了挠头,回忆着:“欸,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陆处实点点头,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没再多言,道了声“店家生意兴隆”,便转身离开了摊子。
“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啊!”摊主在身后热情送别,眉开眼笑地收好了那十八文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