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偷天日
战场这玩意儿,真是世事难料。
有时候你算计得再周全,想得再妥当,到头来老天爷一翻脸,全给你搅乱了。
那些在帅帐里熬了几个通宵画出来的行军路线,那些在地图上比划了无数遍的进退方略,真到了战场上,可能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全成了废纸。
赵木成心里头翻江倒海。
本来的计划是他带人佯攻临清,打出太平军主力的旗号,把胜保、善禄、张亮基那些清妖全吸过来。
曾立昌带人去打济南,做出要攻城的架势,把清兵都调动过去。
等临清空落了,他趁乱寻机会,拿下这座城。
可谁能想到,曾立昌他们直接把济南打下来了?
那可是山东省城啊。城墙比临清还高,巡抚张亮基虽说带了一部分兵出来,可城里少说还有几千人。
这才几天?咋就打下了?
赵木成早已经瞅见了刚过来的张乐行。
“张大帅,还请进帐一议吧。”
赵木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点客气,也带着点疏离。
张乐行听见张大帅这三个字,脸色微微一暗。
往常赵木成都是叫张大哥的。
今儿个改口了,张乐行心里头有点不得劲,可也没法说啥,讪讪地笑了笑,跟着进了帐篷。
刚坐下,张乐行就憋不住了,急不可耐地问:
“赵兄弟,咱既然拿下了济南,还攻临清做啥?济南可是省城,粮草肯定不比临清少吧?说不定还更多呢!”
张乐行话里有话,赵木成听得出来。
粮草不会少,金银财货更不会少。
这才是张乐行真正惦记的,那些捻子跟着他,图的是啥?
不就是图口吃的,图点财货么?眼下济南这个大元宝摆在跟前,张乐行能不动心?
赵木成的脸色沉了沉。
“张大帅这是想去济南就粮?”
张乐行叫他这么一问,有点臊,搓了搓手,讪笑着说:
“这不是快没粮了么?木成兄弟你是不知道,俺营里那帮人,这几日天天围着俺问粮草的事。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饿着肚皮,怕是拦都拦不住啊。”
张乐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队伍散了,对谁都没好处,对不对?”
赵木成沉默思索了好一忽儿,才开口:
“张大帅,咱当初可是定好了计划的。这么一走,计划不就全乱了么?”
张乐行连连摇头,那脑壳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木成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战场上的事,谁能算得准?咱当初也没想到曾帅能打下济南啊!这不在计划里头,可它发生了,咱就得跟着变,对不对?”
赵木成耐着性子劝:
“张大帅,你想过没有?清妖不会那么轻易放咱走。胜保就在柳家庄,善禄在石槽庄,张亮基还在八里庄。咱一动,他们就能瞅出来。万一叫追上来,队伍一散,可就全完了。”
张乐行一拍大腿,声气都高了:
“木成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今儿个下午你刚打了胜仗,胜保那王八蛋吓得屁滚尿流,死了一千多人,眼下正躲在柳家庄舔伤口呢!他敢追?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你那虎威,够镇他三天的!”
张乐行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再说了,咱又不是溃退,是主动撤兵。走得齐齐整整的,他敢上来?他就不怕你再给他来一下子?”
赵木成听到这达,知道劝不动了。
这人,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说啥都没用。
赵木成脸色一冷,语气也硬了:
“既然如此,那就请张大帅悉听尊便吧。我部不会去济南。”
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张乐行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张乐行也没恼,反而笑了笑,站起身拱了拱手:
“木成兄弟既然同意俺们走,那俺们就先走一步。木成兄弟随时跟上就行,俺们在济南等你。济南城那么大,粮草那么多,少不了你们那一份。”
说完,张乐行一甩袖子,转身出了帐篷。
赵木成站在原地,瞅着那晃动的帐帘,脸上那层冷色慢慢褪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情。
赵木成早看出来了,张乐行这人,心里头只有他的粮,他的队伍。
啥计划,啥大局,啥弟兄情义,都比不上这些。
关键时刻,张乐行只会顾着自家那一摊子。
既然张乐行急着去做替死鬼,那就去吧。
该劝的劝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不怪他赵木成。
赵木成对帐前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去,把木根叫来。”
木根来得很快,一进帐篷,脸上就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眼窝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大哥!俺听说了!曾帅打下济南了?真的假的?”
赵木成点点头,瞅着自己这个弟弟。
几个月下来,吃得好了一点,木根的身子骨不像从前那么瘦弱了,脸上也有了点肉。
“木根,”赵木成开口了,声气很沉,“大哥需要你替我去办一件事。这件事,关系到咱北伐援军的生死。也关系到咱这些弟兄能不能活着回去。”
木根脸上的兴奋一下子收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瞅着赵木成,跟当初在东两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哥,你说。只要是木根能做的,豁出命来也去做。”
赵木成瞅着他,心里头有点不得劲。
这趟差事,险。几百里的路,一路上全是清妖的地盘,随时可能撞上巡逻设卡的。万一出了事,木根这条命就交代了。
可赵木成没法子。
赵木功同王大勇都得留下带兵,走不开。
苏天福刚投过来,还不能全信。只有木根,是自家从东两营带出来的老弟兄,是能豁出命去办这件事的人。
赵木成压低声气:
“你听好了。这些话,除了曾帅,谁都不能说。马上飞也不能说。”
木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没有一点怕。
“你去找马上飞,叫他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带你去济南找曾帅。马上飞路熟,骑马快,有他带你,能快不少。”
赵木成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达,你告诉曾帅,济南就算是拿下了,也是死地。清廷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大举来攻。叫他不必再做北渡黄河的姿态,把济南让给张乐行。张乐行那帮人,见了粮肯定舍不得走。叫他们在济南替咱扛着清妖。”
“咱来一出偷天换日,叫曾帅挥师回临清,我在临清等他。”
赵木成说完,盯着木根问:
“听明白了么?”
木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赵木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木根的肩膀:
“路上小心。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能说。马上飞也不能说。”
“大哥放心,俺晓得轻重。”
木根转身走了。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大哥,你等着俺的好消息。”
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赵木成瞅着他的背影隐在帐篷外,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种机密事,只能用自家最亲的人。
当晚,苏天福也来了。
苏天福刚把自家的营地安顿好,就听说了张乐行的命令,明天一早拔营,去济南就粮。他一分钟都没耽搁,直接来找赵木成。
“赵大哥,俺听说了,张乐行要去济南。俺们咋办?”
赵木成瞅着他,只说了几个字:
“他们走他们的。咱不走。”
苏天福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点了点头。
“成。那俺也不走。”
苏天福现在只想着这一桩事,跟着赵木成。
至于粮不粮的,他不担心。能打赢清军,还怕没有粮?
那些老弱妇孺才怕没粮,苏天福手下这一千人,全是精壮,全是敢拼命的,走到哪都能抢到吃的。
苏天福站起身,对赵木成拱了拱手:
“大哥,那俺回去歇着了。明儿个一早,俺带人来营门口守着。”
说完,苏天福转身走了,风风火火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赵木成看着苏天福的背影,忽然觉着,这个当初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莽汉,眼下倒成了捻子里最可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