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鼠的耳语
……
半小时后。
两人穿过了大半个街区,来到了下巢最肮脏的地界——废水处理站的边缘缓冲区。
这里的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裹着沙砾的浓痰。
墙壁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变异霉菌,有些甚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刺鼻的氨水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的甜腥味,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儿。”
刀疤捂着鼻子,指了指前面的一堆废弃管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堆生锈的阀门旁。
那是个老头,头发稀疏得像赖皮狗身上的毛,浑身裹着几层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他手里拿着一根前端磨尖的自制长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那个冒着黑水的排水口。
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根粗糙的木桩,上面缠满了油腻的布条,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老瘸子!”
刀疤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管道区显得格外突兀。
老瘸子手里的长钩抖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看到刀疤时没什么反应,但在扫到西里尔身上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在这泥坑一样的下巢,西里尔那身虽然沾了血迹却依然保持着贵族式剪裁的侍从服,简直比夜里的探照灯还要扎眼。
尤其是那双皮鞋。
即便踩在满是油污的地上,西里尔依然走得像是在巡视领地。
“呵……”
老瘸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两块砂纸摩擦的干笑。
“上巢来的老爷?还是……更上面的?”
他的目光在西里尔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这是下巢老鼠的本能——不要直视那些可能带来死亡的东西。
西里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头。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五枚金灿灿的王座币。
“啪。”
硬币被排开在老瘸子面前那个用来装老鼠肉的破木箱上。
在这个连一块干净面包都要抢破头的鬼地方,这五枚硬币足够买这一片所有流浪汉的命。
老瘸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饿狼看到鲜肉的光芒。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那双满是污垢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警惕。
“想知道什么?”
老瘸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
“我这条老命虽然不值钱,但也还没活够。要是让我想起什么不该说的,被人剁碎了喂回收炉,那这钱我有命拿也没命花。”
西里尔蹲下身。
他不嫌脏,视线与老瘸子平齐。
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不关心你活多久,我只关心铁鸦帮地盘下面的水。”
西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最近那个方向流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异常?”
老瘸子愣了一下。
他盯着西里尔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那种市侩的表情慢慢凝固,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恐惧。
“您……还真是问对人了。”
老瘸子终于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他没有一把抓走所有的钱,而是一枚一枚地捏起来,放在耳边吹了一口气,听那个响声。
确认无误后,他才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死死捂住。
“三天前。”
老瘸子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一身馊味扑面而来。
“我在清理铁鸦帮地盘边缘那个主排水口的时候,发现流出来的水不对劲。”
西里尔眉头微挑,“怎么不对劲?”
“那水……是绿色的。”
老瘸子的瞳孔微微扩散,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恶心的画面。
“不是那种发霉的绿,是……会发光的绿!就像那些上巢贵族老爷们开宴会时玩的荧光棒,绿得瘆人!”
西里尔的眼神一凛。
“味道呢?”
“味道?”
老瘸子那张皱纹堆垒的脸上挤出一个作呕的表情。
“像烧焦的肉脂,混着机油,还有一股子刺鼻的化学药剂酸味。那味道一冲上来,我差点把苦胆都吐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了,什么尸体烂肉没见过?但那味道……让我想起了以前在上巢那些非法黑诊所排出来的废料。”
西里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对上了。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化学废料。
那是生物质在强行融合金属时产生的排异反应残留。
“排放的频率呢?”
“不固定。”
老瘸子摇摇头。
“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但每次量都很大,至少有半个人那么多的废液。”
说到这里,老瘸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西里尔的裤脚,又触电般地松开。
“还有!还有件怪事!”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那些绿色污水流过的地方,管道里的老鼠……都死了。”
西里尔看着他,“毒死的?”
“不……不是。”
老瘸子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
“是炸死的。”
旁边的刀疤忍不住插嘴:“炸死的?老鼠还能吞了雷管不成?”
“闭嘴。”西里尔冷冷地瞥了刀疤一眼。
老瘸子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亲眼看见一只老鼠喝了那绿水。没过两分钟,它的肚子就像气球一样鼓起来,越鼓越大,然后‘砰’的一声……爆开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炸开以后,里面没有肠子内脏,全是黑色的脓液,还有一些……还在动的肉块。”
“那些肉块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还在地上爬……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玩意儿!”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排污区。
只有远处传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物改造了。
这是基因层面的崩坏,甚至是……某种来自亚空间的扭曲赐福。
所谓的“飞升实验”,根本就是一场制造怪物的狂欢。
他又从怀里掏出两枚王座币,轻轻放在那个木箱上。
“如果再发现那种绿水,第一时间来刚才那个维修站,在门口画个圆圈。”
老瘸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大人您放心,我这双招子一直盯着呢!”
西里尔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刀疤紧紧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大……大哥,那绿水到底是啥玩意儿?听着怎么这么渗人呢?”
西里尔没有回头。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借着烟雾压下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那是贪婪的味道,刀疤。”
西里尔看着头顶那永远不见天日的金属穹顶,冷冷地说道。
“铁鸦帮的那群蠢货,正在试图把恶魔装进罐子里。”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罐子爆炸之前,把它砸在他们自己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