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最后的晚餐与敲门的牧羊人
会议室浑浊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机油和陈旧汗液的酸臭。
啪。
那块裂了屏的数据板被摔在铁皮桌面上,滑出半米,撞翻了一个满是烟蒂的罐头盒。
“三天。”
豆芽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尖细,发颤。他缩在宽大的工装里,指尖神经质地抠着桌角的锈斑。“循环水还能撑一周,但营养膏……如果我们不减少配给,三天后,最后一管就会被吃光。”
周围坐着一圈人。技术组的脸色惨白,像是一群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标本。安保组的人则把手按在枪套上,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那些穿白大褂的软蛋。
“三天?”
铁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腱子肉把防弹背心撑得嘎吱作响。
“你把老子叫来,就为了告诉我只能再活三天?”
铁拳抓起桌上的数据板,狠狠砸向墙壁。塑料外壳炸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投降吧。”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哭出声来。他抱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底下,“把门打开……给黑手帮跪下……或许他们只需要技术员……我不想饿死……”
“闭嘴!”
铁拳跨过桌子,一脚踹翻了椅子。那个技术员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铁拳那只穿着钢头军靴的大脚踩住了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投降?”铁拳弯下腰,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唾沫星子喷了那年轻人一脸,“你知道黑手帮怎么对待俘虏吗?他们会把你挂在肉钩上,趁你还活着的时候,一片片把肉割下来喂狗!那个新来的军师是个巫师!巫师不需要活口,只需要祭品!”
年轻人张大嘴,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铁拳!住手!”豆芽尖叫着扑上去,试图推开那条粗壮的大腿,却像是在推一根水泥柱,“他是负责温控系统的!他死了,培养罐两小时就会过热!”
铁拳冷哼一声,收回脚,在那年轻人的白大褂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听着,豆芽菜。”铁拳一把揪住豆芽的领口,把他提得双脚离地,“老子不信什么狗屁机械教,也不信那个装神弄鬼的军师。老子只信手里的枪。今晚整队,明天一早突围。我们要抢下那条隧道,那是唯一的活路。”
“不行!绝对不行!”豆芽在半空中蹬腿,眼镜歪到了下巴上,“离开了恒温室,那些菌种会死的!那是几十年的心血!那是……”
“那是烂泥!”铁拳吼断了他,“人都要死了还管你的烂泥?”
“那是万机之神的财产!”豆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抓着铁拳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如果你敢毁了它们,就算逃出去,机械教的猎杀机仆也会追杀你到银河尽头!你想试试被伺服颅骨钻开脑壳吗?”
铁拳的动作僵住了。
底巢人不怕死,但怕那种传说中无法逃脱的诅咒。机械教的恐怖传说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比神皇的福音还要深入人心。
他松开手,豆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一天。”铁拳重新坐回椅子上,阴沉着脸擦拭那把爆弹枪,“老子给你一天时间。要是明天日落前还没有那个该死的援军,我就炸开大门。到时候谁敢拦我,我就先崩了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断了肋骨的技术员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
夜深了。
豆芽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培养罐前。
绿色的荧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一层诡异的面具。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些缓缓蠕动的真菌团块。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没事了……没事了……”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圆圈,“只要坚持一天……贤者会派人来的……一定会来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个加密频道的回复太过生硬,根本不像机械教那种死板繁复的格式。但他不敢深想。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其实是一条毒蛇的尾巴。
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把豆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控制台上的红灯疯狂闪烁,监控屏幕自动切到了正门画面。
黄昏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去,那扇布满弹孔和锈迹的厚重闸门外,站着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扭曲得像是一条要钻进门缝的毒蛇。
守卫们的枪口全都对准了那个身影。
“站住!再往前一步就开枪了!”门禁通讯器里传出守卫变调的吼声。
那人没有停,也没有跑。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动作庄重得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他的掌心里,托着一枚金属徽章。
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中,那枚徽章竟然发出了淡淡的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探照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晕染。光芒虽然微弱,却在那片灰暗的废土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神圣得令人窒息。
那是……审判庭的玫瑰结。
“我是迷途者的牧羊人。”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没有电流的杂音,清晰得就像是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豆芽盯着屏幕,呼吸急促起来。那个光……那个徽章……
“开门!”他冲着麦克风大喊。
“可是主管……那可能是陷阱!”
“蠢货!那是神迹!”豆芽趴在控制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金光,“那是贤者派来的信使!只有机械教的高层才有这种能发光的圣物!”
门外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悲悯的弧度。
“我的耐心有限,正如神皇的仁慈。”
那人手里的金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变得有些刺眼。
“要么打开门,接受救赎。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跳动起一簇微弱的、紫色的火苗。
虽然只有打火机那么大一点,但在看到那抹紫色的瞬间,所有守卫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铁鸦帮圣殿化为灰烬的恐怖传闻。
那是天罚之火。
咔哒。
那是保险栓被吓得松开的声音。
“开门……快开门!”不用豆芽下令,守卫队长已经扑到了闸门控制器前,颤抖着手拉下了那根红色的操纵杆。
液压机发出沉重的轰鸣,生锈的齿轮咬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厚重的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那股发霉的空气涌了出去,同时也把那个身影迎了进来。
西里尔迈过门槛。
他身后的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瞬间,他手中的金光也随之隐没。
他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没有机械教的义体,没有狰狞的伤疤。只有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晚上好,先生们。”
西里尔微笑着,视线扫过那群端着枪却不敢扣动扳机的守卫,最后落在满头大汗跑过来的豆芽身上。
“看来你们还没吃晚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纸包,扔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卫。
“给你们带了点见面礼。”
守卫下意识地接住,纸包散开,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那是从死去的铁鸦帮押运员身上搜出来的。
豆芽停在离西里尔五米远的地方,大口喘着气,眼睛在那枚已经不再发光的玫瑰结和西里尔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你……你是贤者的使者?”
西里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几点欺诈值,和一把上了膛的左轮。
“带我去见那个叫铁拳的人。”
西里尔迈开步子,径直向农场深处走去,仿佛这里不是龙潭虎穴,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神皇不喜欢等人。”
豆芽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他觉得自己刚才打开的不是一扇求生的大门,而是把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放进了羊圈。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那扇厚重的闸门,正在西里尔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棺材落钉般的巨响。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