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黑石渡
黑石渡的雾是活的。
灰绿,粘稠,带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死死压在墨汁般的河面上。
两岸嶙峋的黑石像趴伏的巨兽骸骨,沉默地注视着唯一一条破旧渡船。
从齐郡出来,需要再经过冀郡、津郡,才能到达天都城。
最快的路线上,便须经过九曲河的其中一段——黑石渡。
若非急着赶往天都城,陆青当然不想走这条险路。
但是没办法,离着镇武司开启下一轮的入司人员选拔,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若不想办法缩短赶路时间,他怕来不及。
毕竟不是只有齐郡郡守发出的举荐信,皇朝境内七十二郡,各有优秀人才前往镇武司,甚至有的郡还不止一人!
镇武司也不是所有拿到举荐信的人都会收下,而是会经过严格的选拔,够格的才会成为正式的人员,暂时资格不够的,只能想办法成为预备役,等待每三年一次的下一轮选拔!
陆青的目标,可是成为正式人员!
只有成为正式人员,将来才会有机会成为【天下行走】,震慑天下武者和练气士,对敢作乱者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陆青立在船头,包裹着天羽刀的粗布被湿气浸得发凉。
“豆饼”就在他身边站着,面对奔腾的河水和晃悠的渡船,倒也没见害怕。
豆饼就是他的那匹马,因为一路上陆青发现这家伙格外爱吃豆饼,就给它起了这个名。
船夫是个干瘦老头,裹着油亮发黑的蓑衣,闷头摇橹。
老头脸上也裹着特制的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对于今日这唯一的坐船人,他只能说年纪不大,怪毛病不少。
都提醒了这黑石渡的雾气很歹毒,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连骑的马也奇奇怪怪,叫什么豆饼?
“后生,闭紧口鼻,就算你有本事,也得小心这‘鬼喘气’,厉害的得烂肉蚀骨。”船夫哑着嗓子提醒,声音在浓雾里撞不出去。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临上船之前,吃了些补充精力元气的药,让自己维持在极度精神饱满的状态,以应对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至于这叫“鬼喘气”的歹毒雾气,他倒是不惧。
四品武者的强横体魄,这雾气还伤不到他。
毕竟,他已经察觉这雾气的来源。
陆青没应声,指腹在刀柄上摩挲。
这雾气,里面掺杂着妖毒!
还在他上船前在衣物和裸露皮肤上涂抹了驱妖散和少量的真·九华散,可比老船夫那身特制衣物上常年浸泡的药物强多了。
船到中流,水色越发幽深,近乎墨黑。
船底突然传来密集的“笃笃”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凿子在疯狂敲击船板!
船夫脸色煞白,手一哆嗦,橹差点脱手:“来了!铁线尸虿!”
话音未落,墨色的河面猛地炸开!
无数条手指粗细、通体漆黑油亮、环节分明的怪虫!
它们口器尖锐如针,喷溅着惨绿色的黏液,密密麻麻弹射而起,如同泼天箭雨,直扑小船!
嗤嗤嗤——!
毒液落在船篷和甲板上,立刻腾起刺鼻的青烟,坚硬的木头肉眼可见地被蚀出坑洞!
船夫惨叫一声,只因为身上蓑衣终归陈旧,有些缝隙遮挡不住。他的手臂被几点毒液溅到,皮肉瞬间焦黑溃烂,深可见骨!
“啊!啊!”老船夫瞬间痛得滚倒在船板上。
陆青眼神一厉,他左脚重重一踏船板,身形不退反进,右手并指如剑,灌注了怒云劲的指尖在身前闪电般划过一道浑圆弧线!
“滚!”
一股无形的气劲勃发,并非硬挡,而是牵引!
袭来的毒液和当头扑下的几十只尸虿,仿佛撞入一个无形的漩涡,在陆青身前尺许猛地一滞,轨迹被强行带偏,“噗噗噗”地钉入船帮和浑浊的河水中。
但更多的尸虿已从四面八方围拢!
它们在水下疯狂涌动,墨黑的虫群竟生生将小船顶离水面,船体眼看着就要被这蠕动的黑色“虫毯”彻底包裹!
“咴——咴——”
豆饼被吓到疯狂踩踏蹄子,但是陆青在他身上也提前洒过驱妖散,一时片刻尸虿也不敢靠近,只是那种心理压力,却让豆饼有些承受不住。
陆青轻拍马身,将其身周尸虿驱散。
“恶心!恶心!恶心!给老子滚开!”
突然,炸雷般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下游突然漂来一条小舢板,乌压压的虫群裹挟着它在汹涌河水中打转,看着就非常凶险。
舢板上一个虬髯大汉,正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开山巨斧,疯狂劈砍着涌上船头的尸虿!
斧风刚猛,每一斧下去都带起一片碎裂的虫尸和墨绿汁液。
但他显然不善水战,脚下不稳,左腿被几只尸虿死死咬住,毒液正迅速腐蚀他的皮靴和皮肉!
这大汉倒也硬气,不喊疼,只骂。
“仙人板板,我最烦虫子!滚蛋!快滚!”
陆青瞳孔一缩,察觉这人也是个武者,而且是个二品圆满的武者!
萍水相逢,救是不救?
眼看着尸虿快将大汉咬死,陆青深吸一口气,天羽刀终于出鞘!
刀身并非直劈,而是沿着一个奇异的轨迹,自下而上,由左至右,如挽千钧重担,猛地一搅!
刀罡,卷动河水,如龙出渊!
黑色的河水旋转着从河面上飞起,竟带有嗡鸣之声!
百转怒云劲,已融于水中!
水柱漩涡带着沛然巨力,疯狂撕扯!
那些攀附船身、包裹舢板的铁线尸虿,瞬间被狂暴的水流绞得粉碎!
墨绿色的虫汁和碎裂的黑色骨片在水中疯狂弥漫,将漩涡染得更加污浊。
趁着虫群攻势大乱的瞬间,陆青脚下一蹬,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那壮汉的舢板!
人在半空,刀尖点刺,精准地削断咬住大汉左腿的几只尸虿!
“上船!”
陆青低喝,一把抓住大汉的腰带,运劲一甩!
那近三百斤的壮硕身躯竟被他生生提起,稳稳抛向自己那条渡船的甲板。
他自己则借力一点即将沉没的舢板,燕子般掠回。
渡船在漩涡中剧烈摇晃,但总算摆脱了沉没的危机。
那壮汉跌在船板上,看着自己左腿上深可见骨、边缘焦黑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哼出声。
他抬头看向收刀而立的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感激:“好厉害的刀!好俊的身手!石开山谢过兄弟救命大恩!”声音洪亮,震得船篷嗡嗡作响。
陆青微微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逐渐平息的河面。
漩涡散去,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虫尸碎片。
这些尸虿只是开昧的妖物,个体实力不算多强,但是群集出动,真正的威胁性比之妖变一层的妖物还要高!再加上地利,恐怖性不比妖变二层的妖物查!
但那股阴冷的恶意并未消失。
他瞥了一眼船夫,已经昏死过去,伤口触目惊心。
取出真·九华散,陆青有些心疼的给船夫身上撒了一点,又有些心疼的给石开山腿上洒了一点。
“此地不宜久留。”陆青沉声道,示意石开山帮忙稳住船橹。
石开山看看陆青,陆青看看他。
石开山又看看自己受伤的左腿,挣扎着单腿站起,撕下衣襟胡乱扎住伤腿,咬牙忍痛摇橹。
陆青满意的挑眉,都救你一命了,划船还让我来?
小船艰难地破开污浊的水面,朝着对岸驶去。
就在即将抵达岸边浅滩时,陆青的目光被水下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
他手腕一翻,刀尖入水一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