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都城
陆青勒马在官道尽头,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脂粉的怪味。
眼前是片望不到边的乌沉沉巨影,城墙高得仰断脖子也看不清垛口,青黑色的岩基泛着冷光,像是从地心直接长出来的獠牙。
城墙脚下,蚂蚁般蠕动的人车排成十几股长龙,等着从那些黑洞洞的城门钻进去。
石开山赞道:“这就是天都城,果然是天下第一雄城!”
跟在人群后面,半个时辰之后,陆青和石开山才挤到了城门口。
“他娘的……”石开山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城门口那一排钉子般矗立的身影,“守门的都比老子横!”
那排身影裹在玄黑色的全身重甲里,面甲只留一道冰冷的视孔。身姿挺拔如枪,玄甲在晦暗的天光下吞噬着光线,只有胸甲正中蚀刻的一个狰狞虎头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们沉默地立在城门两侧,纹丝不动,从他们身上,煞气混合着铁腥味弥漫开来,连喧嚣的入城人潮经过他们时,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息,加快脚步。
人均三品武者的气息,毫不掩饰。
“玄甲巡城卫,”石开山看着那黑沉沉的虎头甲徽,“天都城守门的。”
“啧啧,厉害啊!”陆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还只是守门官兵,那城里面的猛人……得是啥模样?”
石开山耸肩道:“估计也是到了年底,怕出事,才找了些厉害的过来守门。青哥儿,其实天都城中,最厉害的军队还有两支,一是天御军,一是游龙卫,他们和玄甲巡城卫并称御前三军。”
“还是开山你知道的多。”陆青声音平淡,牵马前行。
经过一番查验,两人顺利进程。
豆饼四蹄的蹄铁敲打在通往巨大城门的夯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汇入嘈杂的人流。
穿过那高得让人窒息的城门洞,喧嚣热浪和复杂气味如同实质般拍在脸上。
天都的“繁华”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质感。
宽阔得能跑马的朱雀主街,地面铺的是切割平整的青色条石,被无数车辙脚印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勾连,彩旗招展,幌子如林。
空气中混合着刚出炉胡饼的焦香、西域香料浓烈到刺鼻的辛味、骡马牲口的臊气、还有脂粉头油和汗臭发酵后的浑浊气息。
穿绫罗绸缎的富商坐在四人抬的滑竿上,用金丝手帕捂着鼻子;粗布麻衣的脚夫扛着巨大的货包,古铜色的脊背淌着油汗;昆仑奴脖子上套着铜环,沉默地托着金盘,盘上放着冰镇的西域葡萄;浓妆艳抹的歌姬在临街的雕花木栏后拨弄琵琶,眼波流转;更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背上小山般的货物用防水的油布盖得严实。声音更是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粼粼声、孩童的嬉闹哭喊、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管弦……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开山看得眼花缭乱,咧着嘴,时不时想伸手去摸路边摊子上那些精巧的锡器或亮闪闪的玻璃珠,又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一个趔趄。
“乖乖……这地方,撒泡尿都得收钱吧?这还只是外城,内城怕是更不得了……”他嘟囔着,努力想挺直腰板,不让自己的斧头磕碰到旁人,显得有些笨拙。
至于陆青,就更是土包子进城,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都不够用,恨不得再长一双才好!
由外城入内城,喧嚣声渐低,但是那种更上一层的繁华,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镇武司衙署在内城西边,紧挨着白虎大街。
两人牵马绕向白虎大街。
越靠近镇武司,喧嚣渐歇,肃杀之气愈浓。
路上的行人衣着明显规整,步履匆匆,眼神警惕。
最终,一面高得几乎望不到顶的玄黑色大墙挡住了去路,墙体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垒砌,缝隙里透着金属的冷光,仿佛一块巨大的生铁,沉默地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墙上无窗,只有正中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门钉足有碗口大,排列成狰狞的兽面。门前一片空旷的广场,铺着暗沉的巨大石板,光可鉴人,冰冷坚硬。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根黑沉沉的东西捅破了天际线,直插铅灰色的云层里,像根定海神针,又像柄悬在亿万人头顶的巨剑。
镇武碑。
那东西散发出的蛮横不讲理的压迫感,让近前者几乎喘不动气。
碑体像是整块裂了纹的青铜熔铸后又冷却,布满岁月和刀兵留下的斑驳凹痕。碑顶蹲踞着一尊模糊的巨兽石雕,爪牙狰狞。碑身上四个大字——“靖平四海”——每个都大如屋宇,深深嵌入碑体,边缘锐利如刀劈斧凿。
传说镇武侯战锋,单指为笔,以无上内力硬生生在这取自北冥深海、坚逾精钢的“镇海岩”上刻下此四字,指力深逾三尺。
镇武碑后,便是镇武司衙署的正门。
此刻,门前已聚集了百余人,泾渭分明地分成几堆。
有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公子哥,气定神闲地摇着折扇;有穿着劲装、眼神锐利的江湖客,抱着刀剑闭目养神;也有少数几个如陆青、石开山般风尘仆仆、穿着粗陋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审视、轻蔑、戒备的目光在人群中无声地碰撞。
陆青和石开山走到人群边缘,立刻引来不少视线。
石开山那缠着染血绷带的胸膛、扛着的粗糙巨斧,以及陆青背后那柄连刀鞘都透着股凶蛮气息的天羽刀,还有两人身上尚未散尽的、混杂着血腥与风尘的煞气,在这群或精致或刻意内敛的“才俊”中,显得格格不入。
“劳驾,齐郡陆青,持举荐信报到。”
陆青走到紧闭的青铜大门旁,对守在侧门边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司吏说道,递上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司吏眼皮都没抬,接过信,慢条斯理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一眼陆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玩味。
“齐郡?”司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祁渊祁大人的举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偌大齐郡,今年就这一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