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雾中铃,一面缘
石开山见豆饼用脑袋蹭陆青肩膀,笑道:“这家伙倒是机灵,方才那种情况竟然都能被它找机会逃走。”
陆青对未战先怯的豆饼小声道:“豆饼啊豆饼,下次再敢这么怂,砍你脑袋!”
豆饼哕哕叫了两声,眼中竟露出几分谄媚。
陆青倒也不怪它,虽然是战马,但是未上过战场,面对的又是妖马,能活下来已经足够机灵了。
但是,他陆青的马,不能这么怂!
或许真得找机会让豆饼升级下。
“开山,咱们翻山去天都!”
“好嘞!”
两人一马,休歇好后正欲启程。
突闻山中传出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着铃铛声,还有一阵晴朗但诡异的歌声:
“幽壑冥火荧,
北岭玄冰凝,
赤豹衔灯照归径,
文狸断棘开幽冥,
——魂兮莫恋黄泉冷!”
陆青和石开山刚经历过一场凶险战斗,精神正是紧张之际,突然听到这么奇怪的声音,当即便攥紧了各自武器。
林中,生出雾来。
这雾气虽然稀薄,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雾是活的,越来越浓。
黏稠,惨白,一团团从林中蠕爬出来,贪婪地吞噬着枯草。
四下里静得疹人,只有雾在流动时发出一种湿布擦过朽木的窸窣声。
陆青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锁死前方视野中央那片最浓的雾瘴。
石开山按着胸前渗血的绷带,巨斧无声地滑到身侧,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在混沌的惨白里挣扎着。
接着,那点金芒冲开了林雾。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当中。
白,纯粹的白。
先是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素色布鞋,踩着湿滑的泥泞,无声无息。然后是垂落的、毫无纹饰的粗麻衣摆,随着步伐极轻微地晃动,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
人影渐近,那白色便有了层次。
束腰的布带勒出清瘦的轮廓,白色的发带将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垂落肩头。
最后是脸——一条同样惨白的粗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双眼。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手中拄着一根寻常的枯枝木棍,充当盲杖。
棍身粗糙,树皮皴裂。唯独顶端,被一长条同样质地的白布紧紧缠缚着一串铃铛。
四枚铃铛,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非金非铜,散发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暗金色泽。铃铛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在最底下悬着同样暗金的小指长的舌坠。它们并非串联,而是被白布条紧紧地勒捆在一起,彼此挤压着,紧贴着粗糙的木棍,像个古怪的瘤结。
没有风。
整座好汉山,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叮铃铃……
人影停下了。
蒙眼布覆盖的脸庞,似乎“看”向了陆青和石开山二人所在的方向。
他静静地立着,素衣白布,与惨白的雾气几乎不分彼此,唯有木棍顶端那四枚紧紧挤压在一起的金铃,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暗金色光泽。
“哟,没想到竟然遇上了两位青年俊才。”
男子的声音晴朗悦耳,但总有种说不出的阴冷潮湿感。
陆青干笑一声,他可不信这是一场偶遇。
“年轻人,别紧张。”男子蒙着白布的双眼“盯”着陆青,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引渡亡魂,不是要找你们麻烦。”
陆青紧紧攥着手中的天羽刀:“阁下,您是哪位?”
“年轻人,别这么重的杀心,万一惹我不高兴,再动手杀了你们,岂不是让这天下少了两位英才?”
“阁下,您……是哪位?”
陆青语气加重,再次问了一遍。
这人的境界,他看不透。
但这人太过诡异,既然已经遇上,也不能露怯。
男子也不在意陆青的语气:“我叫夜里哭。”
“嗯?”
石开山忍不住吐槽:“夜里哭?你在不叫白天……笑?”
石开山很明显的一怔,差点被自己的话噎住,眼中随即露出极度惊恐之色。
石开山愣愣的看向夜里哭,却不料对方突然偏头,那蒙着白布的双眼,似乎突然看穿了他的灵魂!
石开山猛地打了个寒颤。
夜里哭却不再搭理他,反而一直“盯”着陆青,片刻后,笑道:“小哥,你的神魂很有意思啊!游离于三界五行之外,偏又在此世立足,如此神魂,我还第一次见……有意思。”
听闻此言,陆青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出来他的神魂异常!
难道这人竟能看出他不是此间人!?
陆青干笑一声:“前辈,玩笑了。”
夜里哭左手摸摸自己的脸:“什么前辈,我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吧?”
陆青只是笑,不说话。
石开山更是连笑都不敢笑。
好在,夜里哭也不再挑逗他们,转过身去看向了那些马匪和妖马的尸体。
“啧啧,死的真惨。”
他轻轻晃动手中木杖,铃铛声清脆响起。
雾气,活物一般涌向那些尸体。
片刻后,竟有竟有人形、马形从雾气中挣扎出来。
夜里哭走向前去,那些雾气中钻出的亡魂,竟一个个冲向他手中木杖,然后如白烟一般钻进了铃铛之中!
其中最是狰狞恐怖的齐啸云和梅花令的亡灵,钻出雾气之后,竟然还残留一丝意识,转身便要跑!
但是夜里哭只是张嘴道了一声:“魂兮……归兮……”
两道亡灵,竟是直接变成了两道白烟,一下子被他吸入了嘴中。
夜里哭仰仰脖子,做了个吞咽动作。
说是引渡亡灵,看这样子,这些亡灵竟是被他和他的铃铛给吃了!
石开山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心中大喊:不会错,就是他!就是他!
惧意,如同实质,快要将他的心脏攥爆!
陆青悄悄往前挪动半步,将石开山挡在身后。
视线前方,夜里哭头也不回,只是轻声笑道:“年轻人,好汉山夜里可不好过,快些过山去吧。若是有缘,他日再见!”
雾气紧跟在他的身后,往山下走去。
阴冷潮湿的感觉,半盏茶之后才从陆青身上撤走。
石开山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娘嘞,真以为要死球咯!”
先前硬接堪比四品武者全力一击时,石开山都没有这么惊惧,此时这种怪异表现,自然引起了陆青的好奇。
“你知道那人是谁?”
石开山连连摇头,对陆青道:“青哥儿,快走,咱们连夜翻过山去!”
陆青倒是一脸淡然:“别怕,那人已经走了。真要害我们,他早就动手了。”
石开山余悸未消,主动扯过豆饼的马缰绳,直接往山上走去。
陆青跟上来的时候,他小声道:“咱俩简直可以去赌坊赌一把了,指不定赚个盆满钵满。能从那位手下活着,咱们运气逆天了!”
“这么怕他?”
“谁不怕?我就问,整个龙夏,除了九圣谁不怕!?”
“他是谁啊?”
“狗屁的夜里哭,他就是白天笑啊,当今鬼道扛把子,别号第十圣!”
陆青猛地回头,却仿佛听见山林深处,有人轻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