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内城巨大的黑色剪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城墙上燃起的火把为它镶上了一圈流动的金边。
林德趴在远处的树上,只观察了半个时辰,就放弃了从城门混进去的任何念头
城门方向,进城的人排成长队,卫兵的矛杆粗暴地推搡着人群,尤其是针对那些看起来年轻力壮的男人,盘问、搜查衣物、仔细核对每一张脸孔,动作充满了野蛮和强势。
出城的关卡则更加触目惊心——几个妇孺被拦在闸口内侧,十岁左右的孩子被反复盘查。
闸口旁边,几具新鲜的尸体被草绳勒着脖子,高高悬挂在临时竖起的粗木杆上微微摇晃。
就在林德收回目光前一刻,一个佣兵打扮的汉子试图趁着短暂的混乱插队进城,他动作很快,挤到了吊桥边缘。
城墙上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两名守在闸门前的卫兵像被抽了一鞭子,立刻扑了上来,铁手套死死抓住佣兵的手臂和肩膀,硬生生将他从队伍里拖拽出来。
他的反抗戛然而止。
一名军官不知何时已从城楼阴影里踱步而出,就在经过那佣兵身侧的瞬间,他脚踹在佣兵左腿膝盖外侧!
佣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般软倒下去。士兵们立刻冲上来,抬起佣兵直接丢到了远处。
林德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河腥味的冰冷空气,缓缓吐出。
穆尼尔带回自己活着的消息,绝对不会引起那位伯爵如此的反应,毕竟只是一个独狼。但眼前这的场景,似乎城里又出了些什么事情?
“常规的路,已经堵死了。”想从码头下船更不可能,他下午远远看到的一些帮派分子像疯狗一样缠着每个乘客。
林德在心中默念,身体无声地向后缩入更浓密的芦苇丛深处。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那座燃烧的熔炉。这一次,不是为了将感知的触须探向外界去捕捉危险的信号,而是尝试向内探寻,在熔炉里新生的淡紫色云纹帮助下向记忆深处挖掘。
他需要线索,记忆深处黑鸦在城里留下的安全屋。这几天在路上已经试过这个方法,但是还未完全成功,希望这次能够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一些模糊断续的画面如同被电流激活的残破胶卷,闪现出来。
...肮脏潮湿的小巷深处,墙壁上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丑陋的石块。巷子狭窄,头顶是交错悬挂的、肮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绳索,挂着几件同样污秽的破布衣裳...
...墙角底部,一块砖头上刻下的印记——两道弯曲的弧线,顶端相交,构成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画面剧烈地晃动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映像。同时,嘈杂的人声陡然变得清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近了距离:
“新——鲜——鳗——鱼!活——蹦——乱——跳——咯!”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拉长了调的嘶哑叫卖声,穿透混乱的背景,异常响亮。
“嘿!接着喝!接着...呃...乐呵!”另一个醉醺醺的、舌头打结的男声在嘶吼着不成调的曲子,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
复杂的气味猛烈地冲入林德的嗅觉记忆,形成独属于码头区底层的污浊气息。
维内城东南码头区巷子深处的院子,斑驳砖墙角落的飞鸟印记。
林德猛地睁开双眼,来自穆尼尔残留力量中“知识之主”的能力,其特别的效用,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不再犹豫。
林德将脱下的衣物、武器以及几包药粉,用早已准备好的厚实防水油布紧密包裹,再用坚韧的皮索在背上牢牢捆扎结实。
最重要的箱子和装着武器护甲的行囊,已藏在城外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石缝里。
林德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散发着浓重腥气的浑浊河水中。刺骨的寒意几乎让他肌肉瞬间紧缩,但意志和体魄立刻开始对抗这股冰冷。
他紧贴着陡峭的河岸阴影,只露出鼻孔和眼睛。这段水流并不算特别湍急,但冰冷和水中漂浮的杂物是最大的威胁。
他下午就精心选定了登陆点——靠近东南码头区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驳船码头。那里远离主要航道,没有灯火。
浑浊的河水包裹着林德,依靠着超强的感知,浓雾和黑暗并未能够阻拦前进。
终于,几根长满滑腻水藻的腐朽木桩出现在眼前。他身体一耸,手臂攀住一根相对结实的木桩边缘,无声地跃出水面,稳稳落在沾满淤泥的朽木平台上。
在一堆原木后,林德迅速解开身后的油布包裹,动作麻利地换上衣物,武器放回各处顺手的位置。
他披上一件深灰色带着兜帽的旧斗篷,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没有立刻起身去寻找记忆中的地点,蹲伏在废弃码头边缘浓重的黑暗里。
这里是旧码头的延伸角落,破败的仓库歪斜地耸立,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远处靠近主码头的地方,还有些微灯火和人声传来,现在还有些工人在连夜搬运货物。
林德收敛起一切气息,完全融入了黑暗,现在需要在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临近天明的时候再混入码头,留守的那位必然很是谨慎,这个时间点过去很容易误会。
他在废墟地带移动,脚步落在碎石和腐烂的木板碎片上,发出的声响轻得被夜风卷走。感知延伸出无形的蛛丝,形成类似夜视的能力,黑暗阴影在十米范围内犹如白昼一般。
经过的墙角传来流浪汉压抑的咳嗽和痛苦呻吟,林德想了下从包裹里摸出一块干粮,悄然丢下。
右手一条堆满垃圾的死巷里,响起几声粗重的铁棍撞击的闷响,还有极力压低充满恨意的咒骂——显然有人在“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恩怨。
旁边的角落里一只野猫弓着背炸起毛,从倒塌的木箱后窜出,撞翻了一个空陶罐,“哐啷”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随即几只硕大的老鼠吱吱叫着,从阴影处飞快地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穿过一片被半塌的仓库山墙完全遮蔽的区域,林德的脚步微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