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最后一丝太阳余晖，也终于从地平线落下。
李非站在十一楼的露台上，眺目远望，傍晚时覆盖整个城市的金色滤镜，此刻已经转变为黑色。
纯粹的黑。
和他记忆里的城市夜景完全不同。
这里的每一栋楼都黯淡无光，死去一般伫立，仿佛尸体。
在这里，他甚至可以借助这十一楼的高度，看完黑暗降临的全过程...
白小五说的没错。
「黑暗是从地面上升起来的」。
从地面，到二楼，五楼，九楼...
黑暗从地下溢出，蠕动堆积着往上蔓延，直到吞没他所在的十一楼继续往上，前往他无法看见的更高处。
“这黑暗是从地底下来的，所以地下是藏着什么？往上又会升到多高？飞机能飞过去吗？”
李非突发奇想。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被屋内的吆喝声打断。
“吃饭咯！”
进屋。
在袁大海的忙碌下，一整桌饭菜已经做好。
牛三端着一大盘红烧黄豆，正从厨房里笑嘻嘻的走出：
“怪不得小哑巴这么会做菜，原来人家老爸之前是开餐馆的，这味儿闻着就对。”
袁大海跟在其身后，在围裙上擦着手：
“昨天尝了阳阳的手艺，今天几位军爷尝尝我的，说不定还不如我儿子呢。”
很快，所有菜都已上齐。
袁大海敲响卧室门，轻声唤道：
“老婆儿子，吃饭咯？”
门被打开。
陈芳领着小哑巴从中走出，二人眼睛都红红的，不用说也知道，是趁着等饭时在里头说了些什么...
关于这三年来，各自经历的苦难，又或者是未来的打算。
之后。
一家三口，再加上李非一行人，在桌边围坐整齐。
六个人一条狗，袁大海做了五道菜。
野葱拌黄豆，姜汁拌豆芽。
这是两道凉菜。
腊肉炒黄豆，牛肉焖豆子。
这是两道热菜。
以及最后的汤菜，一大盆用黄豆碾碎后，加上姜片煮成的黄豆汤。
「黄豆」。
整整五道，主料都是黄豆。
实际上刚才李非进厨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里除了黄豆罐头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像样的食物。
甚至桌上这些做好的菜，里头的腊肉和牛肉，一个是他们从别墅带来，一个是环子的行军粮。
当然。
李非也并不嫌弃。
因为在家里逛过一圈的他很清楚，这「黄豆宴」已经算是这家人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从吃食方面看，这城里的水平还不如双河村。
“不好意思，这明明该是我们招待你们，没想到还要让你们出东西，实在不好意思。”
袁大海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笑容里除了愧疚，还有一丝不明显的兴奋。
倒不是对美食的期待，而是一顿烹饪后的意犹未尽。
身为厨师，他空有一身厨艺，却没有食材可以施展，甚至上次他们家吃到黄豆之外的东西，已经是两个月前。
眼下。
李非一行人带来的食材，野菜，腊肉，牛肉...
这些宝贝一样的食材，终于是让他过了回厨师瘾。
这半个小时，在那厨房里处理食材，又在油烟中颠勺时，他甚至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在市郊外头，他还拥有一家自己的小餐馆。
那时候儿子刚出生，上头两个老的也还健在。
餐馆生意不算太火爆，但他的全部家当和心血都倾注其中，加上有勤快的老婆帮手，也完全足够养活这一大家...
直到灾变发生。
原本世界就此崩塌，一切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败，到今天，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那俺就不客气了！”
牛三的声音，将其拉回现实。
“贰筒先吃。”
按照惯例，李非仍旧是先喂了一口贰筒。
等到看到狗嘴里咽下去一勺豆子后，一行人才正式开动。
“哟！”
“可以啊！”
“没想到一个黄豆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要是蒙上眼睛，俺们都吃不出来是豆子呢！”
牛三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
李非也是拿一个调羹，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进去豆子。
粉糯顺滑，带着淡淡甜味。
不愧是中餐馆的厨子，不愧是小哑巴的亲爹兼师傅，小哑巴水平已经不错，这个甚至还要高上一截。
“嘿嘿，你们爱吃就好，爱吃我天天都可以做。”
看着几人吃的攒劲，袁大海也是喜笑颜开。
不过。
很快李非注意到，桌上几人虽然都在吃，那一家三口的筷子走向，却和他们有些出入。
没有夹肉，而是只吃豆子和野菜。
“这...”
他眉头一皱，察觉到其中意思。
很明显。
对于桌上的肉菜，这一家三口不是不馋，而是真正的不好意思。
“都敞开了吃，多吃肉，放心，牛肉罐头我们包里多的是，这东西随时都能回哨站补给的，不用客气。”
李非这样招呼。
袁大海和老婆陈芳对视一眼，仍旧是没有动筷夹肉，只是默默的滚动喉结，将食欲和唾沫一起咽下。
“不吃不吃，军爷，你们吃好就行，我们本来就不怎么饿。”
不饿？
你们两个都已经饿的脱相了。
李非眉头紧锁。
见夫妻二人这样坚持，他没办法，只能放下筷子脸色一冷。
“难道你们在肉里下了东西？所以不敢吃？”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瞬间色变。
不过不等他们出声，牛三先激动的反驳。
“咋可能！李非你说的这是啥话！这家里你来来回回都检查几遍了，还有，刚刚贰筒明明就...”
话到一半，他就嘴巴一僵的闭上。
被佘青青瞪一眼的他，这才反应过来，李非不是真的质疑，而是换了种方式劝说。
“哼！俺就说这菜哪里不对！”
明白李非意思后，牛三啪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看向夫妻二人。
“快吃，你们两个要是不吃，俺们也都不吃了！”
“这...这...”
袁大海眼神微动。
他当然知道两位军爷的真正意思，和陈芳对视一眼后，他终于是拿起筷子，拈起一小坨牛肉来送到嘴边...
还没送进嘴里，他却在想到什么后，又正色看向李非几人。
“几位军爷，你们送阳阳回家，又给我们这么多吃的，大恩大德，不知道我们要怎么才能报答你们？”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要跟你打听些这昌江市里的事情，你只要能尽力回答就好。”
李非摆摆手。
“好，您随便问，只要是我们知道的，我绝不有半点隐瞒。”
袁大海如释重负的点头。
在几人注视下，他终于是将那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心满意足的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