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林小夏盘坐在数据科办公室中央，周身悬浮着十七面光幕。每一面都显示着不同的表格、图表、数据流。烛火早已熄灭，唯一的光源是那些灵力凝成的字符，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

　　理论库存模型的搭建，比她想象中复杂十倍。

　　“期初库存……找到了。”她调出去年年终盘点的玉简记录，神识如梳子般扫过那些泛黄的文字，“丹峰库存：凝气丹两千四百瓶，筑基丹八百瓶，血灵芝十五株，清心散……”

　　数据被一一录入主表格。

　　“采购入库……”她打开本年度采购记录，用VLOOKUP自动匹配到对应药材类别，“凝气丹药材采购量折算成品丹约三千瓶，实际入库……等等，这里为什么有调整项？”

　　她发现一个异常：采购记录显示“凝气丹药材可炼制三千瓶”，但入库记录只有“两千七百瓶”，备注写着“成丹率损耗10%”。

　　正常吗？她调出历史数据。

　　过去五年，丹峰凝气丹的平均成丹率是92%，损耗8%。今年突然变成90%？

　　她又查了其他丹药：筑基丹损耗从12%变成15%，血灵芝的“灵性流失”从5%变成8%。

　　所有损耗都提升了2-3个百分点。

　　如果只是某一批药材有问题，可以理解。但所有主要丹药的损耗同时提升？

　　林小夏在对应单元格标上黄色——这是她刚琢磨出的“条件格式”雏形：用不同颜色灵力标记可疑数据。

　　“继续，弟子领用记录……”

　　这部分最繁琐。她从任务堂调来了近十万条领用记录——每个弟子每次领取丹药都要登记。她用SUMIFS灵纹做了初步汇总，按月份、按丹药类型、按弟子所在峰分类。

　　数据量太大，光幕开始闪烁。她的灵力撑不住了。

　　“不行……”林小夏额头冒汗，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她取出两块灵石握在手中，但吸收速度太慢。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玉牌微微发烫。

　　不是固定通讯时间。

　　她激活玉牌：“喂？”

　　“汝的灵力波动……极不稳定。”凌云霄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担忧，“吾在打坐时，忽然感应到跨界通道传来紊乱气息。汝在做什么？”

　　“构建理论库存模型，数据量太大，灵力快耗尽了。”

　　“停下。”凌云霄语气严肃，“汝现在的状态，强撑会伤及根基。立刻调息。”

　　“就差最后一部分了——”林小夏看着还有三分之一未处理的领用记录。

　　“差多少？”

　　“大概三万条记录需要分类汇总。”

　　那边沉默片刻。

　　“吾教汝一个法子。”凌云霄说，“将数据分成十批，每批三千条。用汝那个‘宏’的概念——不对，汝等叫‘批处理’？总之，不要一次性处理全部，而是编写一个可重复运行的灵纹流程，每运行一次处理一批，中间调息恢复。”

　　林小夏眼睛一亮。

　　对啊！她陷入思维定式了，总想一口气搞定。但这是修真界，不是地球的云计算服务器。她的“硬件”（灵力）有限，必须优化“算法”。

　　“我试试。”她开始重构灵纹结构。

　　“还有，”凌云霄补充，“汝那个‘条件格式’，可以更精细些。不要只用颜色，可以加入灵力震动频率——数值越异常，震动越强。这样不用看，凭感应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震动频率……”林小夏若有所思。

　　她尝试修改灵纹，将数值偏差转化为不同强度的灵力脉动。很快，光幕上的数据开始有了“心跳”：正常的数值平稳闪烁，异常值剧烈震颤。

　　当她看到“成丹率损耗”那一列整列都在高频震动时，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性作假。

　　“凌云霄，”她忽然问，“如果我想在修真界实现‘并行计算’——就是同时处理多个任务，有什么办法吗？”

　　“分身术？”凌云霄想了想，“但那要金丹期才能修习。或者……阵法。用多个基础计算阵法并联，每个处理一部分数据，最后汇总。”

　　阵法。林小夏看向办公室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阵盘，是以前事务堂用来做简单算术的“九九阵”，早就淘汰了。

　　她走过去，捡起一个。阵盘巴掌大小，刻着基础的加减法阵纹，灵力通路简陋，但结构完整。

　　“如果我把这些阵盘改造一下……”她喃喃道，“每个阵盘负责处理一批数据，用主阵盘控制调度……”

　　说干就干。

　　她先用剩余的灵力，在最大的主阵盘上刻画新的阵纹——不是传统的算术阵纹，而是她自创的“数据处理灵纹”：数据输入、分类判断、汇总计算、结果输出。

　　刻到一半，手指开始发抖。灵力真的见底了。

　　“林小夏！”凌云霄的声音从玉牌传来，“汝的灵力波动快归零了！立刻停止！”

　　“马上……就好……”林小夏咬牙坚持，指尖的青光已经微弱如萤火。

　　最后一个阵纹刻完的瞬间，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玉牌滚落一旁，还在传出凌云霄焦急的呼喊。

　　意识模糊中，她感觉到丹田处传来诡异的波动——不是灵力耗尽的空虚感，而是一种……紊乱的、带有恶意的流动。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经脉里乱窜。

　　她想调用系统查看状态，但连这个念头都凝聚不起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师兄！凌师兄！”

　　是赵铁柱的声音。

　　林小夏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蒲团上，身上盖了件外袍。赵铁柱和几个弟子围在旁边，满脸担忧。

　　窗外天已微亮。

　　“我……昏了多久？”她声音沙哑。

　　“不到半个时辰。”赵铁柱递过一碗水，“师兄，您灵力透支太严重了！周管事已经去丹峰取恢复丹药了。”

　　林小夏撑起身子，第一时间看向那个主阵盘。

　　阵盘静静地躺在桌上，纹路完整。

　　“扶我起来。”她说。

　　“师兄，您需要休息——”

　　“扶我起来。”

　　赵铁柱只好搀扶她到桌边。

　　林小夏将手按在主阵盘上，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阵盘亮起，十七面光幕重新浮现，但这次——它们是由阵盘供能，不再消耗她的灵力。

　　“成了……”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师兄，这是什么？”弟子们好奇地看着光幕上那些自动跳动、汇总的数据。

　　“这是……”林小夏想了想，“‘分布式计算阵法1.0版’。”

　　她操控主阵盘，将剩余的九个废弃阵盘连接起来，每个分配一批领用记录处理。十个阵盘同时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幕上的数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处理、分类、汇总。

　　半刻钟后，最后一批数据处理完毕。

　　林小夏调出最终的总表。

　　丹峰理论期末库存计算表

　　丹药类型期初库存采购入库弟子领用理论损耗理论期末库存

　　凝气丹 2400瓶 2700瓶 3100瓶 216瓶 1784瓶

　　筑基丹 800瓶 600瓶 900瓶 84瓶 416瓶

　　血灵芝 15株 9株 18株 1.2株 4.8株

　　清心散 1200包 1000包 1300包 88包 812包

　　所有丹药的理论库存都是正数。

　　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很健康——库存充足。

　　但林小夏知道问题在哪里。

　　她调出另一张表：实际库存记录（丹峰内部账册）。

　　那是周管事今早偷偷从丹峰一个交好执事那里弄来的“非公开”数据——不完整，只有近三个月的部分记录，但足够比对。

　　丹药类型实际期末库存（上月记录）

　　凝气丹约1500瓶

　　筑基丹约300瓶

　　血灵芝约3株

　　清心散约700包

　　所有实际库存，都比理论值少20%-30%。

　　林小夏在两张表之间画了一条线。

　　“看到差距了吗？”她问弟子们。

　　众人点头，但不太明白：“师兄，这差距……不算很大吧？可能是盘点误差，或者有些丹药还没入库……”

　　“单独看一两种，确实可以解释。”林小夏调出第三张表——五年累计差值。

　　这是她用现有数据做的趋势推演：如果每个月实际库存都比理论值少20%，五年累计下来，会是多少？

　　计算结果浮现：

　　凝气丹：累计短缺约一万两千瓶

　　筑基丹：累计短缺约两千五百瓶

　　血灵芝：累计短缺约一百二十株

　　清心散：累计短缺约八千包

　　按照市场价折算：

　　总价值：约一百八十万灵石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一百八十万灵石。什么概念？青云宗一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三百万灵石左右。这相当于大半个宗门一年的收入，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五年。

　　“这……这不可能吧？”一名弟子声音发抖，“会不会是我们算错了？”

　　林小夏调出所有计算公式和原始数据：“你们可以复核。每一笔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公式都公开透明。”

　　弟子们开始检查。但越检查，脸色越白。

　　因为数据不会说谎。

　　“师兄，”赵铁柱声音干涩，“这些丹药……去哪了？”

　　“三个去向。”林小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被虚报损耗吃掉了——但我们计算时已经包含了正常损耗。第二，被偷偷领用没有记录——但弟子领用记录已经全覆盖。第三……”

　　她顿了顿：“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比如，黑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告宗主？”

　　林小夏刚要说话，忽然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种虫子乱窜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更强烈。她闷哼一声，扶住桌子。

　　“师兄！”

　　“没事……”她咬牙挺住，内视丹田。

　　然后，她看到了——原本清澈的灵力漩涡里，混入了几缕极淡的黑气。黑气随着灵力流转，所过之处，灵力运转出现微小的滞涩和紊乱。

　　这不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

　　这是……中毒。

　　她想起昨晚门缝里那张“止步”的纸条。

　　警告之后，是暗算。

　　“赵铁柱，”她强忍疼痛，“去请玄清长老。立刻。”

　　“是！”

　　赵铁柱冲出门去。

　　林小夏跌坐回蒲团，看着光幕上那一百八十万灵石的惊人数字，又感受着体内那股恶意的黑气。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战斗，早就开始了。

　　而她现在，才真正踏入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