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雾,像有生命般从地缝里涌出。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陈浩。他手里的电磁场探测仪虽然黑屏,但机身却在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嗡”声,震得他虎口发麻。“磁场在……在变化!强度每秒增加三个数量级!”
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将峡谷映成黑白底片。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雾中,那些石林“军队”真的在动。
不是整体位移,而是……姿态的微妙改变。原本前倾突刺的石矛,角度倾斜了半度;作势冲锋的石马,前蹄似乎抬得更高;就连倒伏的“尸体”石群,也仿佛在痉挛般轻微颤抖。
“是视觉误差!”苏晴的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特殊光照条件下,阴影变化造成的运动错觉……”
第二道闪电。
这次,雷声几乎同时炸响,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胸腔发闷。而就在雷声掩盖下,雾深处传来了别的声音——
咚。
咚、咚。
沉重、缓慢、有节奏的敲击,像是巨鼓被擂响。每一声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是回声吧?”苏晴说道。
紧接着,山谷中传来的是金属碰撞的脆响。甲片摩擦、刀剑出鞘、马蹄叩石……成千上万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若有若无到清晰可辨,只用了不到十秒。
“战鼓……”林风喃喃道。
林风背包里,那本古籍突然发烫,烫得他后背生疼。他猛地扯出书册,只见纸张边缘焦痕蔓延。不是看,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直接烙进他的脑海!伴随而来的是颅骨欲裂的剧痛和一声跨越千年的战吼嘶鸣。
“扔掉它!”王猛吼道。
但林风像被钉住了,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念诵:“……此乃兵主执念所化之‘战魂蜃景’。然甲子复甲子,封印渐衰。待血雾凝为实质,阴兵踏出幽谷之日,便是魔神醒转之时……”
“进庙!”王猛当机立断,一手拽住林风,一手拉起苏晴就往破庙冲。陈浩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庙门只有三步远。
第一步,雾已涌到脚边。那暗红色的雾丝触到皮肤,冰凉刺骨,还带着浓烈的铁锈和腐土混合的腥味。
第二步,鼓声更近了。不是幻觉——所有人都能清晰分辨出,那是至少七八面大鼓同时擂响,节奏错落却暗合某种战阵步伐。
第三步,他们冲进庙门。
刹那间,万籁俱寂。
庙外狂风暴雨、战鼓雷鸣,庙内却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声音变得模糊遥远。连落雨都进不来——雨水在庙门上空三尺处,就像撞上玻璃,沿着看不见的弧面滑落。
但更诡异的是温度。
庙外秋寒已刺骨,庙内却温暖如春。不,不止温暖……是燥热。空气干燥得让鼻腔发痛,像站在大漠正午的太阳下。
“这地方……”陈浩喘着气,掏出温度计。水银柱疯涨,直接顶到了上限的五十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猛没理会他,快速检查庙墙。三面石墙,一面塌陷,但塌陷处并非通向外面,而是被碎石堵死。墙上的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有熔岩在石壁深处流淌。
苏晴则盯着那尊无头石像。在庙内暗红色的环境光映照下,石像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雕刻,而是岩石天然纹理组成的图案。她辨认出其中一些:北斗七星、二十八宿、还有一组从未见过的星图,星辰连线构成一把巨斧形状。
“星图对应的是……”她飞快回忆,“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左右的星空!正是黄帝战蚩尤的年代!”
林风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站在石像正前方三步处,手里的古籍已经烫得拿不住,“啪嗒”掉在地上。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那是他多年前从某地方志里抄来的残篇,字迹潦草,原本根本认不全。
但现在,那些字在发光。
每一个字,都渗出暗红色的光,然后从纸面上浮起,在半空中重组、排列,形成新的段落:
“……甲子年七月初七,蚩尤败,血溅涿鹿。其魄不散,化血雾,入地脉,聚于太行幽谷。每逢甲子,血雾复起,阴兵借道,重现当年战事……”
文字到这里中断。
但林风脑海中,却自动补全了下一句——不是看见,而是“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念诵:
“……此乃兵主执念所化之‘战魂蜃景’。然甲子复甲子,封印渐衰。待血雾凝为实质,阴兵踏出幽谷之日,便是魔神醒转之时……”
“林风!”
王猛的暴喝将他拉回现实。
只见庙门外,暗红浓雾已厚得像墙。雾中,轮廓正在凝聚——
先是头盔的尖顶。
然后是肩甲的弧度。
接着是整排整排的身影,披着残破的青铜札甲,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大戟、战斧。他们没有脸——头盔下只有一团翻滚的红雾。但动作整齐划一,踏着鼓点,一步步朝破庙逼近。
最前排的“阴兵”,已经踏上了庙前空地。
就在它们踩上那片无痕灰尘的瞬间——
轰!!!
整个破庙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庙内那尊无头石像在震。石像表面龟裂出无数细纹,裂纹里迸发出灼目的红光。与此同时,石像手中的石斧,斧刃处“嗡”地腾起一层虚影——那是一柄血色战斧的虚影,长逾丈许,斧面刻满狰狞鬼面。
虚影一闪而逝。
但庙外的阴兵,齐齐止步。
它们“看”向石像——尽管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些红雾头盔下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柄石斧。
僵持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最前排的阴兵,做出了让所有人头皮炸裂的动作——
它们,单膝跪地。
左手按胸,右手将兵器插地,头颅低垂。
成千上万的阴兵,如同潮水般层层跪倒,一直延伸到红雾深处。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它们在……朝拜?”苏晴声音发哑。
话音未落,石像再次剧震。
这一次,石像心口那个刑天图腾,猛地射出一道红光,直冲庙顶——虽然庙顶早已坍塌,但那道光却像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在离地五米处炸开,化作无数血色光点,洒落整个庙宇。
光点触地的瞬间,地面亮了。
灰尘下,浮现出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双圆嵌套,内圆是八卦,外圆是十二地支,最外围则是二十八宿星图。而在图案正中央,正是刑天双斧图腾。
“阵法……”陈浩趴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描摹纹路,“这不是祭祀阵,是……是封印阵!整个庙是个阵眼!”
仿佛回应他的话,庙外的阴兵突然齐刷刷起身。
它们不再朝拜,而是转向——转向峡谷深处,那暗红浓雾最浓的地方。
然后,开始行军。
步伐整齐,戈戟如林,战马嘶鸣(虽然马上空无一人)。这支无声的军队,踏着滚滚红雾,朝着鬼见愁最核心的深潭方向,浩浩荡荡开拔。
“它们在重现当年的行军路线。”苏晴猛地醒悟,“古籍记载,蚩尤败退时,残部就是沿着这条路线撤退,最后在深潭边被围歼……”
她话没说完,庙顶突然传来“咔嚓”巨响。
不是雷声。
是石头断裂的声音。
众人抬头,只见庙顶那几根朽烂的梁木,在红光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开始崩解。而随着梁木断裂,庙顶上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出现了裂缝。
第一滴雨,穿了进来。
冰凉,刺骨。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屏障在消失!”王猛脸色大变,“快出去!庙要塌了!”
他话音未落,整座庙宇开始倾斜。地面那个巨大的封印阵法,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而庙外,因为阴兵大军离去,红雾稍散,露出了外面的景象——暴雨如瀑。
仿佛他们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海市蜃楼,过眼云烟。一切如露又如电,如梦幻泡影,就好像看了一场默片电影一样。
眼前的山谷在瓢泼大雨下已变成泽国。原本干涸的河床,此刻洪水咆哮,裹挟着碎石断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更要命的是,他们来时的那条一线天峡谷,已被山洪完全淹没。眼看着水流要淹上这座破败山神庙的山门台阶。
“往高处走!”王猛率先冲出庙门。
四人连滚带爬撤上庙后岩坡。暴雨如鞭抽打,脚下泥石流般滑溜。一道闪电撕裂天幕,陈浩突然嘶声喊道:“看那边岩壁!”
闪电照亮下,那里岩壁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岩画。
不是雕刻,而是像用鲜血画上去的,在雨水中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鲜艳。画面连贯,描绘着一场惨烈大战:双角巨人率妖魔大军与人类联军厮杀,巨人被长矛刺穿,跪地怒吼,最后被斩下头颅。头颅滚落的地方,化作一池黑水。
“蚩尤陨落图……”苏晴在暴雨中大喊,“这些壁画,是刚才阴兵过境的战魂蜃景在现实中留下了痕迹!”
正说着,脚下岩坡猛地一塌。
山洪冲垮了基底。
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随着大片山体滑落。王猛反应最快,甩出登山绳:“抓住!”
林风抓住绳头,陈浩抓住了他,苏晴抓住了陈浩。但下坠之力太大,绳子瞬间绷直——
“啪!”
承重扣断裂。
绳子崩断的刹那,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四人被抛入空中,翻滚着坠向黑暗。
风声呼啸,雨水倒灌入口鼻。林风在眩晕中拼命伸手乱抓,指尖终于触到什么东西——是一根粗大的古藤,从崖缝里顽强钻出。
他死死抓住,下坠骤停。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不松。低头看,陈浩抓着他的脚踝,苏晴抓着陈浩,王猛在最下面,单手扣着岩缝,另一只手还试图去抓脱落的背包。
“下面是……”林风眯眼看向深渊。
闪电划过。
他看见了。
悬崖下方五十米,并非谷底,而是一个……奇异的平台。
平台呈完美的圆形,直径约百米,地面平整得匪夷所思,像是被巨神用刀削出来的。平台上寸草不生,密密麻麻排布着黑色的六棱柱状岩石,每一根都大小均等,排列整齐,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几何阵列,绝非自然造化。
而在平台边缘,环绕着一圈暗紫色的晶石,彼此间有幽蓝的电弧跳跃。
林风背包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爆出火花。
“那是……磁石矿脉!”陈浩在下面嘶喊,“纯度极高的天然磁石!我们所有设备都完了!”
话音刚落,王猛扣着的岩缝终于崩塌。
四人再次下坠。
这次,没有藤蔓可抓。
他们直直摔向那个磁石平台。
下落过程中,林风最后看见的,是闪电照亮的平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直径十米的深坑。
坑内不是黑暗。
而是翻滚的、暗红色的、与雾气同质的……
血池。
池边,跪着一圈身披古甲的“阴兵”。
它们面朝血池,长戈倒插,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而血池正中央,一道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裂缝里,透出炽烈的、暗金色的光。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在翻动它的眼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