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之难,林月影算是彻底领教了。
此刻她正吊在悬崖栈道外侧,左手五指死死抠进岩缝,右手握着只剩三支箭的铁胎弓。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山风呼啸,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像片落叶般摇晃。
栈道内侧站着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将她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正用一块脏布擦拭刀身上的血——那是林月影左肩伤口渗出的血,刚才躲闪时溅上去的。
“小娘皮,还挺能跑。”独眼啐了一口,“从云州追到蜀地,翻了三座山,老子鞋底都磨穿了。”
左边是个矮胖子,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竟真拿出一只烧鸡腿啃起来:“大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砍了手扔下去喂鹰,咱们好回去交差。”
右边瘦高个却盯着林月影手中的弓,眼中闪过贪婪:“这弓不错。杀了她,弓归我。”
林月影咬牙,脑中飞快盘算。箭壶里只剩三箭,对面三人都是好手——七天前在金牛道遭遇时,她亲眼看见这三人用一盏茶时间杀光了六个镖师。自己若不是仗着山林熟悉、箭术精准,根本逃不到这里。
可如今,退路已绝。
这段栈道是前朝修的“鬼见愁”,长三十丈,宽仅二尺,一侧绝壁一侧悬崖。她刚跑到中间,前方栈道竟被山洪冲垮了三丈缺口。回头时,三人已堵住来路。
绝境。
“你们是七杀楼的人?”林月影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独眼汉子动作一顿:“有点眼力。既然知道七杀楼,就该明白反抗无用。乖乖把后羿弓印记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果然是冲印记来的。林月影心中一沉,右手下意识握紧——掌心那弓形烙印正微微发烫,这几日赶路时越来越明显,想来是被魔教用什么法子追踪到了。
矮胖子啃完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跟她啰嗦啥?看我的!”
他忽然前冲,胖大身躯在窄栈道上竟灵活如猿,三步踏出已到林月影面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拍她天灵盖——掌风带着腥臭味,显然练的是毒掌。
林月影不退反进,身子向悬崖外侧一荡,险险避开掌风,同时铁胎弓横扫,弓弦直切胖子手腕!
这一下变招极险。胖子若继续拍掌,手腕必被弓弦切断;若收手,则会因冲势过猛跌下悬崖。他怪叫一声,硬生生扭腰,肥硕身躯在栈道上转了个圈,后背“砰”地撞上岩壁,震落一片碎石。
“好丫头!”瘦高个喝彩,却是给同伴喝倒彩,“老肥,你这身肉白长了!”
胖子恼羞成怒,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叉:“老子活撕了你!”
他再次扑上,双叉如毒蛇出洞,分刺林月影双肩。这次学乖了,留了三分余力,随时可变招。
林月影无处可躲。栈道太窄,她整个人已悬在崖外,全靠左手五指支撑。若松手,坠落万丈深渊;不松手,必中双叉。
电光石火间,她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松手了。
但不是坠落,而是右手铁胎弓在岩壁上一磕,借反震之力,身子如秋千般向左侧荡出三尺,险险避开叉尖。同时左腿抬起,脚尖勾起栈道边缘一根松动木桩,用力一挑!
木桩飞起,砸向胖子面门。
胖子举叉格挡,“咔嚓”劈碎木桩。但木屑纷飞中,林月影已荡回原处,左手重新抠住岩缝——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独眼汉子瞳孔一缩:“好身手!猎户家的丫头,竟有这份胆识和急智。”
瘦高个也收起嬉笑:“大哥,这丫头不简单。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独眼刀光如匹练,直劈林月影左臂——要逼她松手。胖子双叉封住她右侧退路。瘦高个最阴险,从怀中摸出一把铁蒺藜,撒向她头顶岩壁——铁蒺藜嵌入石缝,林月影若想往上爬,必被刺穿手掌。
三面夹击,绝杀之局。
林月影闭上眼。
不是放弃,而是凝神。父亲说过,真正的神箭手,有时候要用耳朵听,用心去“看”。
风声。刀风声。叉破空声。铁蒺藜嵌入岩石声。
还有……第四种声音。
极细微,却尖锐,像针尖刺破丝绸。
“咻——”
林月影猛地睁眼!
一道白光从她头顶掠过,快得只留下残影。那不是箭,至少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箭——它通体晶莹如冰,箭身缠绕着螺旋状的气流,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碎冰晶。
白光的目标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他们脚下的栈道。
“噗”一声轻响,冰箭没入木板,消失不见。下一瞬,以箭孔为中心,冰霜急速蔓延,眨眼间覆盖了三丈栈道!
“什么鬼东西?!”胖子惊呼,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独眼汉子脸色剧变:“这是……冰魄箭?!撤!”
晚了。
第二箭已至。
这次是从林月影身后射来的——可栈道后方是悬崖,哪来的人?
箭矢破空声如凤唳九天,清越悠长。一道金光划破云海,在三人头顶三丈处突然炸开,化作数十道金色流光,如天降流星雨,笼罩而下!
“暴雨梨花箭!”瘦高个骇然尖叫,整个人扑倒在地,抱头翻滚。
独眼和胖子各施绝技格挡。刀光叉影与金色流光碰撞,爆出一连串叮当脆响,火星四溅。
但这箭雨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第三箭。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征兆。
当独眼汉子格开最后一道流光,刚松一口气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低头,看见一支箭。
箭杆翠绿如竹,箭羽是罕见的孔雀翎,箭镞却朴实无华,就是普通的三角铁镞。
箭从何来?何时来的?
独眼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力气正从胸口那个小孔迅速流失,想说话,张嘴却只有血沫涌出。
“大哥!”胖子目眦欲裂,挥叉冲向林月影,“老子跟你拼……”
话没说完,他脚步忽然顿住,缓缓低头——自己胸口也插着一支翠竹箭,位置、角度,与独眼汉子一模一样。
瘦高个反应最快,转身就逃。可他刚迈出一步,腿弯一软,跪倒在地。低头看,右腿膝弯处,赫然也钉着一支翠竹箭。
三箭,三人。
栈道上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山风的呜咽。
林月影怔怔看着这一幕,几乎忘了自己还吊在崖外。
“还不起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林月影抬头。
悬崖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着一袭月白色箭袖劲装,外罩浅青色披风,山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她身量高挑,面容清冷如霜雪,眉眼间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弓——通体银白,似玉非玉,弓身弯曲如新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