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内,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四张各怀心事的脸。
百兽翁的问题如石投静水,在苏小蝶心中激起千层浪。她看着这位白发老者,那双清澈如少年、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前辈……您怎么知道?”苏小蝶声音发颤。
百兽翁从腰间解下一个紫皮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酒香四溢。他咂咂嘴,叹道:“八十年前,我在南疆蛮荒之地游历时,曾救过一个身中奇毒的采药人。那人是药王谷的外门弟子,为寻一味‘九叶灵芝’深入瘴林,不慎被‘七步蛇王’咬伤。我以金翅毒王蜂的蜂针为他放毒,又用蜈蚣酒为他驱寒,花了七天七夜才救回他一命。”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那人醒来后,为报救命之恩,传了我一套‘辨血识脉’的法子。他说,药王谷传承自上古神农氏,谷中核心弟子大多身怀神农血脉,只是纯度不同。血脉越纯,对草木药性的感应越强,修炼《神农本草天书》也越容易。”
苏小蝶听得入神,她确实听师父薛回春提过,药王谷中有“血脉试炼”,但她从未深究。
“那套法子我练了三十年,如今虽不敢说尽得精髓,但辨个血脉纯度还是做得到的。”百兽翁看向苏小蝶,目光如炬,“丫头,你的血脉纯度,是我八十年来所见第二高的。第一高的……是当年那个采药人的孙女,她后来成了药王谷的圣女,三十年前失踪了。”
苏小蝶心头剧震。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从小被苏百草收养,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无所知。师父薛回春也从未提过她的来历,只说她是“故人之后”。
难道……
“别多想。”百兽翁摆摆手,“老头子我只是随口一提。血脉纯度再高,也得看心性。药王谷历史上,血脉纯而心术不正者,堕入魔道的也不是没有。”
他话锋一转,指向昏迷的两人:“接着说正事。这两个小子,伤势暂时稳住了,但要想根治,必须找到地心火莲和龙血藤。地心火莲我知道一处所在——西极火焰山深处,有一处地火熔窟,百年前我曾在那里见过一株,算算时间,也该到开花期了。”
“西极?”苏小蝶一愣,“可箭前辈说,西极现在……”
“乱得很。”百兽翁接口,神色严肃,“我就是从西极过来的。三个月前,西极‘白虎凶煞地’异象频现,七杀楼楼主白无情率先赶到,随后天魔教血部也闻风而动。两边为了争夺‘白虎夺命斩’,打得天昏地暗。”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白虎夺命斩是上古十三神兵之一,据说是白虎星君陨落时,其杀伐之气所化。此刀凶煞无比,寻常人靠近三尺就会被杀气侵蚀,神智错乱。白无情修炼的‘七杀诀’与白虎刀性相合,若能得刀,功力必能大进,甚至有望突破宗师瓶颈。”
“那天魔教血部呢?”苏小蝶问。
“血魔老祖的‘血海魔功’也需要极致的杀伐之气淬炼。”百兽翁道,“白虎刀的杀气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两边从三个月前打到现在,死伤无数。最遭殃的是西极的百姓——七杀楼抓壮丁当炮灰,天魔教抽人血练魔功,方圆三百里的村镇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不足三成。”
苏小蝶听得心惊肉跳:“朝廷和各派不管吗?”
“管?怎么管?”百兽翁冷笑,“西极本就偏远,朝廷鞭长莫及。至于江湖各派——昆仑派离得最近,但掌门玉虚真人闭关三年未出,门下弟子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他门派要么隔岸观火,要么暗中派人想分一杯羹。现在的西极,就是一座修罗场。”
他看向苏小蝶,郑重道:“所以我才劝你,西极暂时去不得。地心火莲虽在火焰山,但那地方现在被七杀楼和天魔教的人层层把守,别说采药,靠近都难。”
苏小蝶沉默了。一边是同伴的性命,一边是龙潭虎穴,这抉择太难。
这时,一直昏迷的文墨渊忽然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文大哥!”苏小蝶惊喜地扑过去。
文墨渊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百兽翁,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百兽翁按住:“别动,你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乱动会加速扩散。”
文墨渊依言躺下,抱拳道:“晚辈文墨渊,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谢什么谢,老头子我顺手而已。”百兽翁摆摆手,“小子,你中的百脉绝灭弩毒,我用青木还生丹暂时压住了,但要想根治,需要地心火莲的花瓣做药引。地心火莲在西极火焰山,但现在西极……”
他将西极的乱象又说了一遍。
文墨渊静静听完,沉思片刻,问道:“前辈说西极乱象始于三个月前?那时白虎夺命斩刚刚现世?”
“正是。”百兽翁点头,“白虎刀现世那日,西极天空出现‘白虎星现’的异象,杀伐之气凝成实质,三百里内鸟兽惊逃。自那之后,七杀楼和天魔教的人就源源不断往西极涌。”
“不对劲。”文墨渊皱眉,“白虎刀是上古神兵,现世虽会引发争夺,但通常会有‘认主试炼’。按古籍记载,神兵择主,非大机缘、大心性者不可得。七杀楼和天魔教为何如此笃定自己能得刀?还为此大动干戈,不惜代价?”
百兽翁眼睛一亮:“小子,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文墨渊缓缓道,“这会不会是个局?有人故意放出白虎刀现世的消息,引七杀楼和天魔教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有道理!”百兽翁一拍大腿,“老头子我在西极时也觉得奇怪——七杀楼和天魔教打归打,但两边的高层始终没露面。白无情在七杀楼总坛闭关,血魔老祖也在天魔教血部老巢没动。去的都是些中层和炮灰。这不像夺宝,倒像……练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真是有人设局,那这局布得也太大了。以白虎刀为饵,引当世两大邪派火拼,背后之人的图谋恐怕不小。
“前辈,”文墨渊又问,“您在西极时,可曾见过其他势力的人?比如……朝廷的?”
百兽翁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见过几拨形迹可疑的人。有一拨人穿着普通商旅服饰,但手上老茧的位置像是常年握刀;还有一拨人扮成游方郎中,可药箱里装的不是药材,而是机括暗器。不过这些人行踪隐蔽,我也没深究。”
文墨渊心中越发沉重。如果朝廷也掺和进来,那西极的水就更浑了。
“现在想这些没用。”百兽翁站起身,“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地煞邪魔随时可能蔓延至此,这树洞不安全。我知道一条出林捷径,可以避开月影峡的主要险地,直通北面官道。到了官道,你们往东走三十里就是清风镇,那里还算安全。”
“捷径?”苏小蝶问。
“月影峡东北角有一条‘兽道’,是山中野兽常年踩踏出来的小路,寻常人不知道,也走不了。”百兽翁解释道,“那条路崎岖难行,多处需要攀岩过涧,但有老黑带路,问题不大。出了兽道就是官道,快的话两个时辰能到。”
文墨渊看向还在昏迷的牛大壮:“可大壮他……”
“我背他。”百兽翁说得轻描淡写,“老头子我别的不行,力气还有几分。再说有老黑帮忙,带个人不算什么。”
他说着,走到牛大壮身边,单手就将他扶起,扛在肩上,动作轻松得像是扛一袋米。苏小蝶看得咋舌——牛大壮身高八尺,体重少说两百斤,这老者竟如此举重若轻!
“丫头,扶着你文大哥。”百兽翁吩咐,“文小子,你尽量自己走,实在不行再开口。”
文墨渊点头,在苏小蝶搀扶下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青木还生丹确实神效,至少行动无碍。
三人出了树洞,山魈老黑和白猴小白早已等在外面。老黑低吼一声,转身向东北方向走去。百兽翁扛着牛大壮跟在后面,文墨渊和苏小蝶紧随其后。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林间弥漫着淡淡的晨雾。兽道果然崎岖,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藤蔓、踩着岩缝前行。老黑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小白则在树梢间跳跃,时不时摘些野果回来,塞给苏小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深涧。涧宽三丈,深不见底,水声轰鸣。涧上只有一根碗口粗的古藤横跨两岸,藤上长满青苔,滑不留手。
“就从这过。”百兽翁说着,将牛大壮交给老黑。老黑一手扛着牛大壮,一手抓住古藤,身形如猿猴般荡了过去,稳稳落在对岸。
百兽翁看向文墨渊和苏小蝶:“你们敢过吗?”
文墨渊咬牙:“敢。”
他让苏小蝶先过。苏小蝶深吸一口气,学着老黑的样子抓住古藤,闭眼一荡——风在耳边呼啸,涧水在脚下奔腾,她心跳如鼓。好在古藤结实,她安全抵达对岸。
轮到文墨渊。他左肩受伤,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抓住藤蔓。荡到一半时,伤口突然剧痛,手一松,整个人向下坠去!
“文大哥!”苏小蝶尖叫。
就在文墨渊即将坠入深涧的刹那,一道白影闪过——是小白!白猴尾巴卷住他的手腕,另一只爪子抓住藤蔓,吱吱叫着,硬生生将他拉了上来。
文墨渊落在对岸,惊出一身冷汗。他摸了摸小白的头:“多谢猴兄。”
小白得意地吱吱叫,跳回百兽翁肩上。
过了深涧,后面的路好走许多。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官道蜿蜒在晨光中,道旁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清风镇三十里”。
到了!
百兽翁将牛大壮放下,对苏小蝶道:“丫头,清风镇有个‘济世堂’,坐堂大夫姓吴,叫吴一针,是我的记名弟子。你们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安排你们疗伤歇息。”
“前辈您不跟我们一起?”苏小蝶问。
“老头子我还有事。”百兽翁望向西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西极的乱子,我得去查清楚。若真有人设局,恐怕图谋不小,得及早防范。”
他又看向文墨渊:“文小子,你体内的毒还能压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千万别动武,别动气,好好调养。地心火莲的事……等我从西极回来再说。若我能找到安全的路径,或许可以带你们去。”
文墨渊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晚辈铭记于心。”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百兽翁摆摆手,带着老黑和小白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清风镇最近也不太平。你们小心些,尤其是……提防陌生人。”
说完,一人二兽消失在密林中。
文墨渊和苏小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百兽翁最后的警告,绝不是随口说说。
两人扶起牛大壮,沿着官道向清风镇走去。晨光洒在青石路上,路旁的野花沾着露珠,一切看起来宁静祥和。
但文墨渊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清风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吴一针真的是百兽翁的弟子吗?济世堂是否安全?而西极的乱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白虎夺命斩现世,是真的神兵择主,还是惊天阴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