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峰的晨雾总是散得很迟,待到日上三竿,那乳白色的雾气才恋恋不舍地从山谷间退去,露出苍翠山峦的真容。
林月影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传来“嗖嗖”的箭矢破空声——惊羽堂的弟子们总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是冷秋霜定下的规矩。
她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肩臂。昨日连珠箭练得太狠,右臂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不过想起自己已能一弓双箭,且两箭间隔不到半息,心中便涌起一股满足感。冷秋霜说,照这个进度,月底就能尝试三箭连珠了。
“惊九,今日去落鹰崖。”冷秋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一如既往的冷淡,“所有弟子都要去。”
林月影转头,见教习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皮袋,不知装了什么。她身后,惊羽堂其余八名弟子已列队站好,个个面色凝重。
“落鹰崖?”林月影心中一动。这名字她听说过——箭峰西侧最险峻的绝壁,高百丈,崖壁光滑如镜,连老鹰都难以落脚,故而得名。山庄常派弟子去那里训练胆魄,但据说淘汰率极高,十人去,能有五人完整回来就算不错了。
柳飞羽站在队伍第三位,今日倒是安静得很,只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弓弦。但林月影敏锐地注意到,她的眼角余光不时扫向自己,那眼神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期待?
“落鹰崖训练,规矩有三。”冷秋霜的声音打断了林月影的思绪,“第一,徒手攀爬,不得使用轻功;第二,每人腰间系安全绳,绳头由崖顶同门看护;第三,日落前取不回崖壁上钉着的铁羽箭,就在崖顶过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会在崖壁上钉九支箭,每支箭尾系红绸。箭的位置在三十丈、五十丈、七十丈处各三支,随机分布。你们的任务,就是取回属于自己的那一支。”
一个名叫赵虎的壮硕弟子问:“教习,若是取错了呢?”
“那就再下去取。”冷秋霜淡淡道,“直到取对为止。”
众人面面相觑。这意味着可能要上下爬好几次——落鹰崖可不是寻常山坡,爬一次就够呛,爬两次三次,怕是手都要废了。
“现在抽签决定顺序。”冷秋霜拿出九根竹签。
林月影抽到五号,不前不后。柳飞羽抽到三号,在她前面两人。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山庄西侧的小径。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贴壁开凿的石阶,宽不足二尺,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断崖出现在眼前。
林月影第一次见到落鹰崖的真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崖壁高耸入云,通体青黑,岩石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只有零星几处岩缝中钻出些顽强的松树和藤蔓。崖顶隐在薄雾中,看不清全貌;崖底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好一处险地。”林月影心中暗叹。父亲曾说,猎户最怕的不是猛兽,而是绝壁——猛兽尚可周旋,绝壁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崖顶已有几名执事弟子等候。他们将九根牛筋索固定在粗大的铁桩上,绳索另一端垂下悬崖。绳索粗如儿臂,由三股牛筋绞成,坚韧异常,据说能承千斤之力。
冷秋霜从皮袋中取出九支特制的铁羽箭。这箭比寻常箭矢粗重,箭头呈三棱状,寒光闪闪。她走到崖边,也不见如何用力,随手一掷——
“嗤!嗤!嗤!”
三支箭脱手飞出,如流星般射向崖壁,深深钉入岩石之中,箭尾红绸在风中飘扬。三十丈处,三箭成“品”字形分布。
接着是五十丈处、七十丈处。冷秋霜的臂力惊人,七十丈高空,箭仍能入石三寸,这份功力让众弟子看得咋舌。
“好了,开始吧。”冷秋霜拍拍手,“一号先下。”
一号是个叫孙石的少年,平日里沉默寡言,箭术在堂中属中游。他系好安全绳,深吸几口气,开始攀爬。
起初二十丈还算顺利,岩缝虽少,但勉强够用。到三十丈处,他找到了第一支箭——箭钉在一处横向岩缝的上沿,需要整个人悬空,仅靠左手抠住岩缝,右手去拔。
孙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终于拔下,但用力过猛,身体向后仰去,幸亏安全绳拉住,才没坠崖。他将箭插在腰间,继续向上。
五十丈处,他遇到了麻烦。那里岩壁格外光滑,唯一可借力的是一株手腕粗的歪脖松。孙石伸手去抓松枝——
“咔嚓!”
松枝应声而断!孙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拉绳!”冷秋霜喝道。
崖顶执事弟子连忙收紧绳索。孙石下坠五丈后停住,脸色惨白如纸,挂在半空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继续,还是放弃?”冷秋霜问。
孙石咬牙:“继续!”
他重新找到落脚点,这次更小心了。最终花了一个时辰,取回三支箭——虽然其中一支拔错了,不是他的,但总算完成了任务。攀上崖顶时,他双手鲜血淋漓,瘫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二号。”冷秋霜面无表情。
二号是个女弟子,表现比孙石好些,但也花了近一个时辰。
轮到柳飞羽了。
她系好安全绳,回头看了林月影一眼。那一瞥很短,但林月影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兴奋,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
柳飞羽开始攀爬。她的身法确实轻盈,步法灵动,借力巧妙,显是下过苦功。三十丈处的箭,她一次就拔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崖顶有几个弟子低声赞叹。
但林月影注意到,柳飞羽在攀爬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除了箭壶,还挂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五十丈处,柳飞羽遇到了那片光滑岩壁。她没有像孙石那样去抓松树,而是选择从左侧绕行。这一绕多花了时间,但安全许多。
最终,她取回三支箭,耗时一个时辰零一刻,成绩不错。
四号弟子表现平平,无功无过。
轮到林月影了。
她检查了一遍安全绳的绳结——这是猎人的习惯,绳结就是性命。绳结很牢,是标准的“渔人结”。她又试了试腰间短刀的握感,刀刃锋利,刀背厚重,适合凿壁。
“开始。”冷秋霜道。
林月影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岩缝,开始攀爬。
她的动作与柳飞羽的轻盈不同,更显沉稳扎实。父亲教过她攀岩的要诀:三点固定,一点移动;手脚配合,腰腹发力;眼睛永远先找下一个落脚点。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羊,在绝壁上稳步上行。
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很快,她来到了第一支箭的位置。
箭钉在一处凹陷的岩窝里,位置倒不算刁钻。林月影左手抠住上方岩缝,右脚踩稳,伸出右手去拔箭。
“嗤——”
箭应手而出!她将箭插在腰间,继续向上。
四十丈、四十五丈……岩壁越来越陡,可以借力的地方越来越少。山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她衣袂飘扬,身体微微晃动。
她来到了那片光滑岩壁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