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刚过,青石镇东头的官道上来了个稀罕——一支十余人组成的商队。
在云州这种群山环抱之地,行商本就不多,这般规模的队伍更是少见。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眼带笑意,穿一身藏青色绸衫,头戴瓜皮小帽,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和气生财”四个大字。此人自称贾仁,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未语先笑,倒真有几分生意人的和气。
商队有六辆骡车,车上满载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随行的伙计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脚蹬草鞋,个个看着精干利落。他们在镇口老槐树下支起摊子,油布一掀,露出琳琅满目的货品:江南的绸缎、川蜀的井盐、北地的毛皮、沿海的干货,甚至还有些精巧的胭脂水粉和孩童玩具。
“各位乡亲父老,路过宝地,讨口饭吃!”贾仁站在一块石墩上,声音洪亮,“江南的上好绸缎,只要市价七成!川盐八文一斤,买十斤送一斤!另有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样样齐全,童叟无欺!”
镇民们很快围了上来。青石镇偏僻,平日货郎都少见,这般齐全的商队更是几年难遇。妇人们摸着光滑的绸缎窃窃私语,汉子们掂量着铁锅农具,孩子们眼巴巴望着那些彩绘的泥人儿和拨浪鼓。
贾仁做生意确实爽快,价钱公道,还允许以物易物。不到一个时辰,就收了几十张兽皮、上百斤山货、还有不少村民自制的竹器陶器。他边做生意边与镇民攀谈,问收成,问生计,问镇子历史,谈笑风生间,把青石镇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巳时三刻,商队挪到镇中空地,继续摆摊。贾仁则带着两个伙计,开始在镇上转悠,美其名曰“考察风土,寻找商机”。
第一站便是石家铁匠铺。
石破山正赤膊打铁,叮当声不绝于耳。贾仁站在铺子外看了一会儿,才笑呵呵走进来:“小兄弟好手艺!这锻打的力道、落锤的节奏,便是州府里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了。”
石破山停下锤子,抹了把汗:“客官要打什么?”
贾仁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样工具:短柄凿、撬棍、鹤嘴锄,还有几件形状奇特的钩状器具。“我们商队走南闯北,常遇上山石挡路、货物卡住的情况,想定制一批结实的开山工具。小兄弟看看,能打吗?”
石破山接过图纸细看。这些工具形制普通,但尺寸和厚度都异于常品。短凿刃口要求特别加厚,撬棍要实心精铁,鹤嘴锄的锄尖要淬火三次……这不像普通商队用的,倒像是……矿工或盗墓贼的家伙什。
他心里起疑,面上却不露:“能打。不过这些用料讲究,工期要长些,价钱也贵。”
“价钱好说。”贾仁笑眯眯道,“只要东西好,工期紧些也无妨——五日内能成吗?”
“这么急?”
“是啊,我们还要赶往下一处。”贾仁叹气,“这年头生意难做,耽误一天就少一天进项。”
说话间,他伸手去拍石破山的肩膀,以示亲近。石破山本能地侧身避开,目光却扫过贾仁的手掌——虎口、指根、掌心,老茧层层叠叠,尤其是虎口处,茧子厚得发黄发硬,那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更触目惊心的是,手掌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一道从虎口斜划到腕部,一道横贯掌心,还有几处细小的点状伤疤,像是被暗器所伤。
这绝不是商人的手。
石破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憨笑:“客官这手……干过重活?”
贾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笑道:“年轻时跑过镖,护过商队,跟山贼动过几回手。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他付了定金,约定五日后取货,便带着伙计离开了。
石破山握着那张图纸,手心渗出冷汗。他想起文墨渊说的“魔教将至”,想起古矿里那些黑衣人。这个贾仁,会不会就是魔教的人?
与此同时,镇西山林中。
林月影如灵猫般在树木间穿行。她今日没带弓箭,只挎了个小布囊,说是采蘑菇,实则是巡查后山动静——自从古矿塌方后,她总觉得那片山林不对劲。
在一处山坳,她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入土半寸,说明来人负重不轻。脚印杂乱,至少有三四人,但步幅均匀,显然是练家子。更奇怪的是,脚印旁有拖痕,像是拖着什么重物。
她蹲下细看,忽然脊背一凉——有人盯着她!
那是猎人的直觉,就像被猛兽暗中窥视的感觉。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山林。树影婆娑,风吹草动,不见人影。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强烈了。她站起身,假装继续采蘑菇,实则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起,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沙沙……”
左侧十丈外的灌木丛微动。林月影手中已扣住三枚石子——这是她平日练习暗器用的。她不动声色往那边靠近,就在距离五丈时,突然发力,三枚石子呈品字形射出!
“噗噗噗!”
石子没入灌木丛,惊起几只山雀,却无人影。
林月影皱眉。她对自己的耳力和眼力极自信,刚才那里绝对有人。要么对方轻功极高,要么……就不是人。
她想起腐毒秃鹫,那种魔教驯养的怪鸟,就擅长潜伏窥探。
心中一凛,她不再逗留,迅速往山下撤。一路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直到进了镇子才消失。
回到镇上,已是午时。林月影绕到镇中空地,远远观察那支商队。贾仁正与几个镇民喝茶聊天,笑声不断。那些伙计们或摆弄货物,或修补车具,看着与寻常脚夫无异。
但林月影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伙计搬起一口装盐的铁箱,那箱子少说百斤,他单手就拎起来,轻松放到车上,面不红气不喘。放下时,脚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箱体——这是练过轻功的人卸力的习惯。
另一个伙计在整理绳索,手指翻飞间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又迅速解开重打。那结法林月影见过——她爹说,只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才会那样打结。
云州深处,哪来的水手?
她悄悄退走,心中疑云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