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鸿遁走三日无踪,三日后,黑风岭的暴雨终究是停了。山林被洗刷得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潮湿气息。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山间蒸腾起薄薄的雾气,远远望去,整座黑风岭宛如一头刚刚沐浴完毕、正在打盹的巨兽。
只是这“巨兽”的腰间,那处破败的山神庙,此刻已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修罗场。
最先发现惨状的是岭下“靠山屯”的猎户王老五。他是进山查看前几日布下的陷阱,远远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待走近一看,整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庙门口横着两头巨大的黑犬尸首,脖颈被利刃斩开,黑血早已凝固;庙内更是惨不忍睹,三具黑衣人的尸体东倒西歪,有的喉间一点红,有的开膛破肚,墙上、地上、残破的神像上,到处是喷溅状的血迹,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已经发黑发臭。
“杀、杀人了!”王老五连滚带爬跑回村子,话都说不利索。
消息像长了腿,半日工夫便传遍了附近几个村落。靠山屯、李家洼、杏花沟的百姓们聚在村口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恐慌。
“听说了吗?山神庙里死了好多人!”
“何止!王老五说,那庙墙都被打塌了半边!你想想,得多大动静?”
“该不会是……闹鬼了吧?”
“瞎说!我看是江湖仇杀!前几天下那么大雨,说不定就是那时候……”
正议论着,李家洼的李二狗气喘吁吁跑来,脸色煞白:“不、不好了!我家圈里的两头羊,昨晚上被什么东西咬死了!”
众人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李二狗比划着:“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了!地上还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这么大的爪印!绿油油的黏液,臭得人直犯恶心!”
这下炸开了锅。杏花沟的张寡妇颤声道:“我、我昨晚上起夜,好像看见……看见墙头趴着个黑影,眼睛冒着绿光,盯着我家鸡圈……”
“我也看见了!”靠山屯的半大小子铁蛋插嘴,“就在村口老槐树上,嗖一下就过去了,跟鬼似的!”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开来。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男人们抄起锄头柴刀守在院里,女人们把孩子搂在怀里,整夜不敢合眼。
然而怪事并未停止。
次日清晨,靠山屯又丢了一头牛。现场只留下凌乱的巨大爪印和一滩散发恶臭的绿色黏液。村民们聚在一起商量,最后推举王老五和几个胆大的后生,套了牛车,将山神庙的尸首拉到县城报官。
云州县城,县衙。
捕头铁寒端坐在班房内,眉头紧锁。他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不高却精悍,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因办案铁面无私,人送外号“铁面”,本名反倒少有人叫了。
此刻他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第一份是五年前的“云州古董商失踪案”。古董商马三炮在中州收购了一批前朝古玉,返回云州途中连人带货神秘消失。现场只留下一辆空马车,车辕上有抓痕,周围草木呈诡异的焦黑色。
第二份是三年前的“中州藏书楼纵火案”。藏书楼主人、老学究周夫子酷爱收集古籍,一夜之间藏书楼起火,周夫子葬身火海。事后勘察,火场中有多处不自然的冰蚀痕迹,且周夫子尸身虽被烧焦,怀中却紧紧抱着一卷毫发无损的竹简——竹简上刻着谁也看不懂的蝌蚪文。
第三份是一年前的“药师灭门案”。云州名医薛一手举家七口一夜暴毙,死状诡异:表面无伤痕,但面色青黑,七窍流出绿色脓血。薛家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许多珍贵药材不翼而飞。现场残留着刺鼻的腥甜气息,令勘察的衙役头晕呕吐。
这三起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知县大老爷以“江湖恩怨”“意外失火”“疫病突发”等理由草草结案,卷宗束之高阁。
但铁寒一直记在心里。他总觉得,这些案子背后有什么联系。
“头儿!”年轻衙役小周跑进来,脸色不太好,“黑风岭那边出大事了!”
铁寒抬起头:“说。”
小周咽了口唾沫:“靠山屯的村民来报,山神庙里死了七个人,还有两头……两头怪犬!另外,附近几个村子这几天接连遭殃,牛羊被不明猛兽咬死,村民都说看见‘绿眼黑影’夜间出没!”
铁寒霍然起身:“备马!叫上老赵、大刘,带上家伙,即刻去黑风岭!”
半个时辰后,四匹快马冲出县城,直奔黑风岭。
铁寒一马当先,脑海中飞速运转。山神庙命案、猛兽袭村、绿眼黑影……这些关键词,与那三桩悬案何其相似!
到了山神庙,饶是铁寒见惯命案现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太惨烈了。
庙内一片狼藉,墙体多处崩裂,后墙整个塌了大半。地面血迹斑斑,五具黑衣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引来成群苍蝇。那两头所谓的“怪犬”,铁寒仔细看了——体形远超寻常猛犬,獠牙外露,爪如弯钩,最奇的是那双眼,即便死了,仍泛着淡淡的绿光。
“这不是普通的狗。”老衙役赵得柱蹲在一旁,面色凝重,“我年轻时走镖,听老镖头讲过,西域有些邪教驯养‘噬人犬’,专食血肉,眼冒绿光……莫非就是这东西?”
铁寒没说话,开始仔细勘察现场。
他办案素有“三细”之名:眼细、心细、手细。此刻他像一头猎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首先是打斗痕迹。铁寒伸手抚摸墙上的一道裂痕,眉头越皱越紧。
“老赵,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焦黑的墙面,“这不是火烧的。火烧会有烟熏痕迹,但这处焦黑是从内向外扩散,更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灼烧而成。”
赵得柱凑近看,果然如此。
铁寒又走到另一面墙前,这里有一片不自然的白霜,即便三天过去,仍在阴湿的墙角残留着寒气。
“冰火两重天?”铁寒喃喃自语。
接着,他在神像废墟旁发现了几道深深的爪痕——不是犬类的,倒像是鹰隼之类的大型猛禽,但尺寸大得离谱,一爪下去,青砖竟被抓穿!
更诡异的是爪痕周围:左侧砖石呈熔融状,右侧却结着冰晶。两种极端的力量,竟然出现在同一处伤痕上。
“头儿,这、这不对啊……”赵得柱声音发颤,“又是火又是冰,还有这爪痕……难不成是妖怪?”
铁寒没接话,蹲下身,从神像废墟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块东西。
半块玉佩。
青玉质地,雕工古朴,正面刻着“青石”二字。玉佩边缘有整齐的断口,显然是被人为掰断的。
铁寒将玉佩攥在掌心,触手温润,但隐隐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玉佩有生命一般,在微弱地跳动。
“收好现场,尸首运回衙门作作验看。”铁寒站起身,神色肃然,“另外,通知附近各村,加强戒备,夜间勿要外出。这事……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