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百草选了一处向阳坡地,掘土为坑,又捡来大大小小的石块,积石成堆。将叶孤鸿的尸身就地掩埋了。
他没有立碑,只取了一块青石,刻下“无名侠客之墓”六字。江湖恩怨,死者已矣,既不知其名,便以“侠客”称之——能拼死护一婴儿,当得起这二字。
下葬时,苏百草在叶孤鸿怀中发现了两个油布包裹。一个已被血浸透,里面是几页非丝非帛的古旧书页,上书文字图形古奥玄妙,隐隐有能量流转;另一个较小,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一块令牌,令牌黑铁所铸,正面刻“孤鸿”二字,背面是一柄剑的图案。
“叶孤鸿……”苏百草默念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将书页小心收好,令牌则随叶孤鸿一同下葬——既是侠客信物,便陪主人长眠吧。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后。苏百草回到草庐,婴儿已被白猿照看着,正安静睡着。
他仔细检查婴儿身体。除去心口的金色灵光胎记,他还发现婴儿经脉中天生流淌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生命能量,与草木精华隐隐共鸣。
“神农血脉……”苏百草想起一些古老传说,心中有了猜测。若真如此,那这婴儿的身世,恐怕牵扯到上古秘辛。
正思量间,婴儿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清澈明净,竟让苏百草心中一暖。
“你既襁褓绣蝶,便叫你‘小蝶’吧。”他轻声道,“从今往后,你便姓苏,名小蝶,是我苏百草的孙女。”
仿佛听懂了一般,婴儿嘴角微微上扬,竟似笑了。
安稳日子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苏百草正在药田浇水,忽听谷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云雾,绝非山中寻常禽鸟。
苏百草面色一沉,放下水瓢,对一旁玩耍的白猿道:“小白,去草庐守着孩子,无论发生何事,莫要出来。”
白猿通灵,知有危险,连连点头,几个起落便窜向草庐。
苏百草则提起药锄,缓步走向谷口。
忘忧谷入口是一处狭窄的水道,两侧崖壁高耸,水道中布有他设下的“迷踪阵”——以五行八卦之理,借水势雾气扰乱方向感,寻常人进入只会原地打转,最终悻悻退出。
但此刻,迷踪阵中,赫然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是两只腐毒秃鹫!
它们体型比寻常秃鹫大了一倍有余,羽毛稀疏,露出青灰色皮肤,鸟喙弯曲带钩,滴着绿色毒液。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绿色漩涡缓缓旋转,看上一眼便令人头晕目眩。
两只秃鹫在迷踪阵中横冲直撞,显然是被某种气息吸引而来。其中一只忽然昂首,对着谷内方向发出“咕咕”怪叫,另一只立刻响应。
“果然是冲着孩子来的。”苏百草心中了然。神农血脉对这类邪物而言,既是克星,也是大补之物——若能吞噬身怀神农血脉的婴孩,它们的邪功必能大进。
眼看两只秃鹫就要闯出迷踪阵,苏百草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
这药粉名曰“百里香”,是他用七种异花奇草混合炼制,气味芬芳,但于禽类而言却是剧毒——能扰乱其方向感,侵蚀其神经。
他运起内力,将药粉凌空撒出。粉末随风扩散,瞬间笼罩谷口。
两只腐毒秃鹫甫一触及药粉,顿时发出痛苦的鸣叫,在空中乱窜,显然极不适应。但它们毕竟是被驯养的邪物,片刻混乱后,竟齐齐鼓动双翼,掀起腥风将药粉吹散大半!
“好孽畜!”苏百草冷哼一声,又取出一物——却是一根竹笛。
这竹笛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苏百草将其置于唇边,吹出一段奇异的旋律。那声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缓,仿佛百鸟争鸣,又似万兽低吼。
音波扩散开来,两只腐毒秃鹫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眼中绿色漩涡的旋转也变得紊乱。这是苏百草早年从一位苗疆巫医处学来的“驭兽音”,虽不能完全控制这等邪物,却足以干扰其心神。
趁此机会,苏百草从药囊中取出三枚金针,手腕一抖,金针化作三道金光,分射两只秃鹫要害!
“噗噗噗!”
两只秃鹫毕竟不是凡物,危急关头振翅闪躲,但仍有两只被金针射中翅根。它们痛叫一声,再不敢停留,振翅向谷外逃去。
苏百草没有追击。他深知腐毒秃鹫既已找到此处,其主人必定不远。今日虽惊退它们,但此地已不安全。
回到草庐,苏百草面色凝重。
白猿抱着小蝶迎上来,指着谷口方向,“吱吱”叫着,显然也感应到了危险。
“此地不能留了。”苏百草轻抚白猿头顶,面色凝重:“腐毒秃鹫乃天魔教驯养之邪物,既已寻至此地,其主‘血手’屠刚必在附近。此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此地已不可留。你我虽不惧,但小蝶尚在襁褓,不能冒险。”
他环视草庐。这处山谷他经营了二十年,一草一木皆有感情,药田中更有许多珍稀药草,是他毕生心血。
但为了小蝶,必须舍弃。
“小白,你去药田,将‘七星莲’‘九叶芝’‘龙血藤’那几株最珍贵的采来,用湿泥包好根须。”苏百草吩咐道,“其余的……便留给这山谷吧。”
白猿虽不舍,却知轻重,连连点头去了。
苏百草则开始收拾行囊。医书药典、针灸器具、多年炼制的丹药……这些是立身之本,必须带走。至于那些家具物什,便只能舍弃了。
最后,他来到叶孤鸿墓前,深深一揖。
“叶侠士,老夫今日便要离谷了。你托付的孩子,老夫定会好生抚养。他日若有机会,再回来看你。”
说罢,他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坟茔周围。这药粉能驱虫避兽,保坟墓数年不损。
收拾停当,已是傍晚。苏百草抱着小蝶,白猿背着药篓,两人一猿站在谷口,回望这片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走吧。”苏百草轻叹一声,转身步入水道。
他没有直接毁去迷踪阵——留着它,或许还能迷惑追兵一时。但在出谷前,他在几处关键位置埋下了“焚骨散”。此药遇水不化,但若遇火,瞬间便能燃起滔天烈焰,将谷口封死。
“既已离谷,便不留后患。”他喃喃道。
出了水道,是一条隐秘的山径,蜿蜒通向山外。苏百草早年为了方便采药,在这条路上做了许多标记,此刻走起来轻车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