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羽堂的日子，苦得让林月影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想成为最好的猎手，就要先学会被猎物追逐。”

　　每日卯时不到，晨钟未响，冷秋霜就已经站在院子里。她从不催人起床，但谁若迟了，当天的训练量翻倍。林月影第三天就学乖了，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基础箭术的训练枯燥至极。站姿、握弓、搭箭、开弓、瞄准、放箭——每个动作都要分解练习千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冷秋霜的眼睛毒得很，谁的手腕偏了一分，谁的肩肘歪了一毫，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惊九，手腕再沉三分！”冷秋霜的呵斥声在院子里回荡，“你以为在玩过家家？弓都握不稳，射什么箭？”

　　林月影咬牙调整。她的手掌早已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但比手掌更疼的，是肩胛骨——每天开弓上千次，肩膀像要被撕裂一样。

　　七天后的清晨，冷秋霜把惊羽堂的九名弟子叫到靶场。

　　靶场很大，从十步靶到三百步靶依次排列。最远处还有移动靶和风靶——那是在竹竿上挂着小旗，随风摆动，极难命中。

　　“今天开始，教你们‘鹰眼术’。”冷秋霜的声音依旧冰冷，“所谓鹰眼，不是眼睛比别人大，是看得比别人清、比别人远、比别人细。”

　　她指着百步外的一根香柱：“那支香点燃后，你们要看清火星闪烁的轨迹，看清烟雾飘散的形状。什么时候能闭着眼睛说出火星第几次闪烁时烟雾向左飘，什么时候才算入门。”

　　众弟子面面相觑。百步外看香头火星？这怎么可能？

　　冷秋霜不多解释，点燃香柱：“开始练。日落前，我要看到成效。”

　　她自己则走到一旁凉亭里，泡了壶茶，慢悠悠地喝起来。

　　林月影凝视那香柱。起初只觉得是个小红点，忽明忽暗。但看久了，眼睛开始酸涩流泪。她眨眨眼，继续看。

　　一个时辰后，大多数弟子已经放弃了，要么揉眼睛，要么偷偷打哈欠。只有林月影和另一个叫柳飞羽的女弟子还在坚持。

　　柳飞羽是惊八，比林月影早来三个月，箭术在堂中能排前三。她生得清秀，但眼神倨傲，看向林月影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惊九，别白费力气了。”柳飞羽忽然开口，声音清脆，“鹰眼术不是靠死盯就能练成的。需要配合心法，冷教习还没教呢。”

　　林月影转头看她：“师姐知道心法？”

　　“当然。”柳飞羽嘴角微扬，“不过，我不能随便告诉你。惊羽堂的规矩，师长未授，弟子不得私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月影听出了弦外之音——炫耀，还有排挤。

　　她没接话，继续盯着香柱。

　　柳飞羽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也继续练习。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月影的眼睛实在受不了了，视线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休息，却忽然发现——即使闭着眼，脑海中依然残留着火星闪烁的轨迹！

　　那轨迹不是连续的，是一帧一帧的，像慢动作。每一次闪烁，都有细微的差异；每一缕烟雾，飘散的方向都不同。

　　她心中一动，尝试着去“记忆”这些轨迹。

　　这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刻印”。就像父亲教她辨认野兽脚印时说的：“好猎手不是用眼睛认脚印，是用心记脚印。记到骨子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眼睛虽然闭着，但“看”得更清楚了。她能“看到”火星第三次闪烁时，烟雾向左飘了三分；第七次闪烁时，有微风从右侧吹来，烟雾打了个旋……

　　“咦？”

　　凉亭里，冷秋霜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她起身走到林月影身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月影毫无反应，依然闭目凝神。

　　“心眼初开……”冷秋霜喃喃道，“这才三天……”

　　她没打扰林月影，转身走向柳飞羽。柳飞羽还在努力睁大眼睛，但明显已经焦躁不安了。

　　“惊八。”冷秋霜开口。

　　柳飞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教习。”

　　“你练了三个月鹰眼术，可有什么心得？”

　　“弟子……弟子愚钝，只能勉强看清火星闪烁，还看不清烟雾轨迹。”柳飞羽低头，声音有些不甘。

　　冷秋霜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走向其他弟子。

　　日落时分，训练结束。九名弟子中，只有林月影能闭着眼睛准确说出火星闪烁次数和烟雾飘向，其余八人都只能说出个大概。

　　“今日到此为止。”冷秋霜淡淡道，“惊九留下，其他人散了。”

　　柳飞羽离开时，狠狠瞪了林月影一眼。

　　待众人走远，冷秋霜才看向林月影：“你以前练过类似功夫？”

　　林月影摇头：“没有。家父是猎户，教过弟子听风辨位、辨迹追踪，但没教过这种闭目观物的法门。”

　　“猎户……”冷秋霜若有所思，“难怪。山林之中，很多时候不能靠眼睛，要靠耳朵，靠鼻子，靠皮肤感知风的变化。你已有了基础，所以入门快。”

　　她顿了顿：“不过，心眼初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练的，是‘眼耳合一’。”

　　“眼耳合一？”

　　“对。”冷秋霜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随手一掷，箭矢破空飞出，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心上，“看箭，听箭。什么时候你能闭着眼，仅凭箭矢破空的声音，判断出箭的轨迹、速度、落点，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门。”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听风诀》上半部，配合鹰眼术修炼。七日之内，背熟练会。七日后考核，不合格者，加训一个月。”

　　林月影接过册子，郑重行礼：“谢教习。”

　　“去吧。”冷秋霜摆摆手，“记住，惊羽堂不要庸才。你若能在一个月内练成听风诀，我就传你‘追星箭’。”

　　追星箭！林月影心中一热。那是神箭山庄三大绝技之一，据说练到极致可射落天上飞星。

　　回到住处，林月影点起油灯，翻开《听风诀》。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但字字珠玑。开篇写道：“风有八向，声有九变。顺风听十里，逆风闻三丈。箭出如风啸，风止箭未至……”

　　她仔细研读，越读越觉得精妙。这听风诀不仅是箭术，更是内功心法，讲究以耳代目，以心驭箭。练到高深处，甚至能在黑暗中射中移动目标。

　　从这天起，林月影的训练更加刻苦。白天练鹰眼术，晚上练听风诀，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第四天，她开始尝试闭目射箭。

　　第一次，箭矢脱靶，连靶子边都没沾到。

　　第二次，箭矢偏了三尺。

　　第三次，偏了一尺。

　　柳飞羽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她不相信林月影真能闭目射中靶子——她自己练了三个月都做不到。

　　但林月影不气馁。她回忆听风诀的要领：辨风势，听箭音，心随箭走……

　　第七天傍晚，林月影站在三十步靶前，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声，带来同门练箭的破空声，带来自己心跳声。她凝神静气，将这些杂音一一过滤，只留下箭矢应有的声音。

　　搭箭，开弓。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能听出，弓弦有些旧了，第三段有个微小的磨损点，声音略有不同。

　　放箭！

　　“嗖——！”

　　箭矢破空，声音尖锐短促，像鸟鸣。

　　“夺！”

　　正中靶心！

　　林月影睁开眼，看见箭尾仍在颤动。她成功了！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几个还在训练的弟子都看过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柳飞羽脸色阴沉，转身就走。

　　冷秋霜不知何时出现在靶场边，眼中难得有一丝笑意：“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听风诀》下半部，还有‘追星箭’基础篇。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你百步穿杨。”

　　林月影接过册子，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弟子定当努力。”

　　当夜，林月影在灯下研读新得的功法。追星箭果然精妙，不仅要求眼力、耳力，更要求心力——要能在箭出之前，就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做到“箭未发，心先至”。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窗外有人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