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易筋
慕容复毫无迟疑地将那牛皮卷托于掌心。
“师父!适才更衣,弟子竟在旧衣夹袋内发现此物!乃是少林失窃的《洗髓经》!定是……定是那和尚佯装击我,暗度陈仓!”
昏暗烛光下,包裹其貌不扬,然“洗髓经”三字,却如九天惊雷,在这狭小石室中轰然炸响!
李莫愁骤然僵立!
脸上疲惫瞬间被极致的震惊碾碎,凤眸陡然圆睁,死死钉在慕容复掌心那毫不起眼的牛皮卷上,竟似石雕一般!
“《洗髓经》?!”
她失声低语,嗓音因惊骇而陡然变调,再难掩饰。
下一瞬,她锐利如冰刃的目光,猛地从包裹上剜向慕容复的脸!
“这便是那传说中能涤荡筋骨、伐毛洗髓的武林至圣宝典?”
她语带霜寒,向前迫近一步,周身清冷气息骤然化作实质,排山倒海般压向慕容复!
“这等物事,足以令整个江湖为之癫狂、尸山血海!你……竟敢如此轻易地示之于我?!”
李莫愁的声音陡然拔高,刺骨冰寒。
“你就这般笃信于我?不怕为师……此刻便杀你夺经,永绝后患?!”
慕容复身形纹丝未动!
他坦荡如炽,迎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师父待我一片赤诚!护我于危难之际!弟子……弟子不敢再有所隐瞒!”
最后那个“再”字,咬得极重!
数月前,因隐瞒“斗转星移”家传绝学,被师父识破时那冰封的失望与骤然拉开的距离,如一根毒刺,深扎心间,日夜煎熬。
他绝不能让这毒刺,因另一桩更为滔天的隐秘,扎得更深,化作无尽深渊!
这声信任,他赌上了性命与前程。
石室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千钧寒冰。
烛火在死寂中“噼啪”一声微响。
昏黄光线在李莫愁苍白的面容上跳动不歇,映照出眼底那翻滚如沸海般的滔天波澜!
震惊、一抹稍纵即逝的贪婪星火、被这坦率到近乎愚直的信任冲撞出的浓烈愕然……
更有潜藏至深、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一丝悸动!
她心神激荡未平!
万万没料到,慕容复竟敢将如此至圣之物托付于她?!
此经一出,足令江湖血流漂杵,他却毫无顾忌地双手奉上……
惊涛骇浪过后,一缕久违的暖意伴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悄然漫涌心间。
数月来因“斗转星移”而砌起的冰墙,竟似被这份赤诚,融化了一角坚冰。
李莫愁目光落在慕容复脸上,面上霜色依旧。
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月破云般的微光,语气较之先前,分明和缓了几分。
“此经玄奥,正可补你先天之不足,实乃天赐机缘。”她语锋一转,肃然道:“你当闭关苦修,潜心体悟。切记!此事绝不可再入第三人之耳!”
言罢,又似不经意般低声添了一句:“若有滞碍……可来寻我。”
不再停留,她转身拂袖而去,那疲惫的背影,竟似比来时轻快了一分。
“咔哒”轻响,石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慕容复胸中如沸!
“呼……赌赢了!师父她……终究未负于我!”
江湖诡谲,他深知至宝动人心魄,多少至亲骨肉亦因此反目成仇!
一本《洗髓经》,足以令宗师巨擘为之癫狂!
可师父……非但未起丝毫贪念,竟连窥探一眼都无?
这结果,比他所预想的……更甚万倍!
石室重归死寂,唯余烛火摇曳。
慕容复凝神静气,盘膝坐于冰冷石床之上。
他就着摇曳烛火,逐字逐句研读那牛皮卷上经文。
字句深奥艰涩,佛理与经络行气之法纠缠,看得他头昏目眩。
他强捺性子,小心翻至末页。
目光扫过最后几行蝇头小楷,慕容复眼中骤然爆出骇人精光!
“百日筑基,脱胎换骨;持之以恒,方见真髓。”
“百日?!”
他心头剧震,险些惊呼出声,心脏擂鼓般狂跳。
“只需百日煎熬…便能脱胎换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急迫,直冲顶门!
这期限,比他预想的短了何止百倍!
希望,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他现在才十多岁,只要改善完体质,再配合古墓派寒玉床修炼,那内力进展应该可以比常人快上三倍!
“好!便从这第一层‘易筋’始!”
慕容复深吸一口长气,阖上双目。
依循经文指引,他小心翼翼地将丹田内那缕微弱真气,引入一条从未涉足的、诡异狭窄的细小经脉。
“呃啊——!”
真气甫一进入,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自骨髓深处轰然炸裂!
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骨髓深处!
“嘶——!”慕容复倒抽冷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如浆涌出,浸透单衣。
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痛煞我也…这便是洗髓?简直…简直是要活活痛杀于人!”
绝望与放弃的念头如毒蛇缠绕,脑中尽是嘶喊。
“停下!速速停下!此非人力所能承受!”
然而,他心底另一个声音咆哮,压过剧痛。
“不!绝不可!”
“百日筑基!脱胎换骨!岂能初战便溃?父母血仇未雪!百日!只需熬过百日!撑住!定要撑住!”
他强摄心神,榨尽浑身气力,引导那缕血气,在痛如刀割的经脉中,极其缓慢、一寸寸地向前挪移。
每挪一寸,便是一场新的酷刑。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他神智几近被痛苦彻底吞噬、行将溃灭之际,那缕艰难跋涉的血气,在冲过一处极其淤塞的节点时,“嗡…”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一丝微弱到几乎湮灭的“通畅之意”,如同暗夜中一缕微光,在那条原本死寂的细脉中一闪即逝!
虽剧痛如潮,立时将其淹没,但那一瞬的异感,慕容复清晰捕捉!
“通了?方才那处…似…似有松动?!”
这微乎其微的异动,却似一道惊雷劈中慕容复!
一股沛然巨力自心底勃发!
“有效!这撕心裂肺之痛…真真切切在改易根骨!”
此念一生,他几乎喜极而泣!
痛苦依旧猛烈。
但有了这丝希望作为锚点,他的意志反而更加凝聚,如同磐石般死死钉住,继续引导真气在痛苦的深渊中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