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师李莫愁
朝阳如血,泼洒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
慕容复从尸骸堆里,睁开了眼。
金兵已去,只余一地狼藉,和冲天的焦臭。
他刚才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恍惚间,似又回到燕子坞。
那里被群豪肆虐过后的景象,同样触目惊心。
他想起了那盘珍珑棋局。
自己被困于重重死地,左冲右突,终是棋子,难破樊笼。
绝望,如冰水浸透骨髓。
慕容复仰首向天,不甘嘶吼。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声音极轻,极稳。
靴底踏过粘稠血浆与焦土,每一步,却清晰得刺入骨髓。
慕容复循声,透过死尸的缝隙,望见了一双足。
白皙,秀气的脚踝,点踏在残肢断臂间。
闲庭信步,如踏香径。
慕容复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金兵屠戮的狂态,听过村民垂死的哀鸣。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平静地行于炼狱焦土之上。
这脚步声,没有丝毫波澜,却比世间任何嚎叫,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如无形的毒蛇,骤然缠上他单薄的背脊。
血与火的间隙里,慕容复看见了一片杏黄。
黄得干净,黄得刺眼。
然后是拂尘。
银丝垂落,在血色残阳的风里,轻轻晃动。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女子正垂眸看他。
只是那眼中,没有一丝暖意。
脸上没有悲悯,没有厌憎,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打量死物般的漠然。
她的瞳孔极黑,极深。
像两口冰冷的古井,映着慕容复脸上凝固的血污。
“你还没死?”
声音轻得像情人絮语,却冷得能冻裂骨头。
“命,倒是够硬。”
慕容复的心几乎要撞出胸膛,不是惧,是被那目光中的冰冷绝情所扼。
“报……仇!”沙哑撕裂的童音,带着不属于少年的凶狠,“他们……杀光了我全家!我要杀光他们!”
“报仇?”女子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冰封的涟漪。
她莹白的手指微动,拂尘尾端冰凉的丝缕,轻轻拂过少年脸颊,也扫到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白丝瞬间染红。
“就凭你?”
字字如刃。
“凭你连爬出尸堆都费力的力气?凭你连刀都握不住的手?你的仇人可是金兵!便是你练到我这地步,也不可能杀得光。”
拂尘过处,剧痛钻心。
慕容复闷哼一声。
他眼中的火,非但未熄,反而被这痛楚刺得更烈。
“我会变强!”他声音嘶哑,“强过你!强过所有人!”
“强过我?”银铃笑声,骤然在死地荡开,冰冷刺骨。
“我李莫愁十岁习武,七年寒暑,已入二流!”女子的声音带着寒意,“你?一个野小子,也敢妄言超越?”
“谁给你的胆?”
闻言慕容复目光一闪:“二流?”
的确不凡。
但……还不够看。
要知道前世十二岁那年,他就达到二流武者之境。
李莫愁见他神色平淡,心头火起。
拂尘染血收回,声音更冷:“哼,一个野小子,懂什么江湖?”
“也罢,让你死个明白。”
她朱唇微启,如雪地绽开的梅花。
“人分三六九等,武亦分阶。”
“庸碌者,终其一生,不过蝼蚁。”
“根骨佳者,五年苦熬,聚一丝内力,堪堪三流,可敌十卒。”
“而我,”她眼中傲气如霜,“两年聚力,五年通脉,内力透体半丈,是为二流!百人莫近!”
“至于更高……你这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慕容复点头。
境界划分,与前世无异。
重生以来,非是他不想习武。
正所谓穷文富武。
习武之人首先要养气血。
慕容复一家连每天吃饱饭都是奢望,更别提练武了。
强行打桩修炼,没有充足的血气供养,只会透支身体,越练越虚。
更何况前世疯癫,他早已看淡。
没了习武动力。
但此刻不同。
血仇,要报。
金兵,要杀。
当然,还有这个无能的大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必须变强!
慕容复目光如铁:“仙子姐姐,我要变强!救我!”
李莫愁眼底的冰霜,似乎化开了一丝。
那声“仙子姐姐”,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底最软的地方。
李莫愁十岁就到古墓中生活,那之后再没有接触过男人。
除了一年前遇到的陆展元。
尽管她被陆展元三言两语欺骗感情,但心思单纯的她,还是一直留有守宫砂。
那时,李莫愁就认为天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更是发誓,要杀尽天下负心汉。
可如今,眼前这个陌生少年的赞美,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变强?”李莫愁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想活?想变强?就得比所有人更狠!更毒!”
“我会的!”慕容复斩钉截铁,“我会更狠!更毒!”
“狠?毒?”李莫愁目光骤然如针,刺穿他的眼,“你懂几味毒?人心之毒,比见血封喉,毒上百倍!”
慕容复眼中燃起烈火:“死都不怕,何惧人心?”
“眼中有恨?很好!”李莫愁朱唇微启,寒气逼人,“可光有恨,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惨。”
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慕容复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血,无声滴落。
“那该如何?!”他厉声嘶吼。
“如何?”
李莫愁俯身,那张绝美又刻骨冰寒的脸,几乎贴上他。
冷冽的梅香混着一丝血腥,钻进鼻子。
“活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寒气直透骨髓,“像毒蛇一样。藏在最阴湿的地方,磨利你的牙,等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慕容复浑身剧震。
他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瞳。
无底的黑暗里,翻涌着无比熟悉的疯狂。
“教我!”慕容复声音嘶哑。
李莫愁没有回答。
她缓缓直起身。
杏黄道袍在血色朝阳里猎猎飞扬。
目光扫过这片死地,掠过那些凝固着惊恐与绝望的脸孔,最终,落回少年身上。
“我李莫愁,本不收徒。”
声音冰冷如初,却字字千钧。
“但……你很有趣。你眼里的火,和我当年,看着那负心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想活?想报仇?”她的声音飘忽如幽魂,“跟我走。我教你怎么让那些负心人、仇人、所有伤你痛你的人……百倍奉还。”
她伸出手。
白皙,纤细。
悬在那里。
慕容复看着那只手,又环顾四周的焦尸断壁。
他用尽残存的气力,挣扎着,摇晃着,站了起来。
无视周身剧痛。
一步,一步。
踉跄着,走向那只悬在血色焦土之上的手。
然后,他伸出自己沾满血污、冰冷颤抖的小手。
没有去握。
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李莫愁杏黄道袍的冰冷一角。
布料丝滑。
李莫愁垂眸。
看着那只死死攥住衣角的小手,又看向少年。
“很好。”
两个字,轻如叹息。
拂尘一卷,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少年行将崩溃的身体。
少年死死攥着那片杏黄,意识坠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