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步履轻灵，在蛛网般的岔道前毫无滞涩，熟稔如履平地。

　　慕容复却需全神贯注，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抹素白身影，不敢有丝毫分神。

　　在这地底迷宫中，一个错眼，便要跟丢！

　　他们时而穿过低矮拱门，需躬身而入，寒气愈发刺骨。

　　时而又攀上仅容一人的逼仄石阶，到达略高的平台。

　　慕容复心中暗凛。

　　这古墓绝非一层，而是如同一个巨大无匹、层叠交错的蚁穴，深不见底！

　　四下里，唯有两人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以及慕容复因伤体未愈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偶尔，头顶石缝渗出冰冷水滴，“嗒…嗒…”敲在石板上。

　　声音在死寂的甬道中被无限放大，整个古墓如同幽冥鬼域，令人心头发紧。

　　不知穿行了多久，一丝温润的米香，夹杂着山野蕨菜的清鲜，悄然钻入鼻端。

　　这暖意融融的烟火气，与古墓的森寒格格不入。

　　转过一道石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稍显宽敞的石室现于眼前。

　　壁上凿有通风孔，几缕微弱的、仿佛挣扎着透入的天光，勉强照亮室内。

　　中央砌着简易石灶，灶膛里柴火噼啪，橘红的火苗舔舐着一口黝黑铁锅，锅盖边缘白气氤氲。

　　一位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背对他们，正用木勺专注地搅动锅中粥汤。

　　旁边打磨光滑的石桌上，摆着几碟洗净的翠绿野菜和干净碗筷。

　　“孙婆婆。”

　　小龙女轻声唤道，声音在石室中清晰了许多。

　　孙婆婆闻声回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立时绽开慈祥笑容。

　　“龙姑娘，慕容公子。你们出来了？李姑娘那边……”

　　话未问完，眼中已盛满浓浓的关切。

　　小龙女压低嗓音：“师姐疗伤正到要紧处，需得万籁俱寂。我带慕容师侄出来走走。”

　　孙婆婆笑容一敛，也压低了嗓门，小心翼翼道：“明白，明白。老身熬了些小米粥，备了些清淡小菜，”

　　她又指了指桌上：“想着等李姑娘出来能垫垫肚子，也给你们备下了。”

　　她目光转向慕容复，满是慈和。

　　“慕容公子瞧着伤势未愈，这古墓阴寒入骨，喝碗热粥，好歹驱驱寒气。”

　　说着，她又轻轻搅动锅中粥汤，动作轻柔得几乎寂然无声。

　　她在古墓多年，虽非正式弟子，耳濡目染之下，也自有几分功夫底子，一眼便看出慕容复脚步虚浮，显是有伤在身。

　　三人默然围坐石桌。

　　孙婆婆手脚麻利，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米粒饱满的小米粥，又摆上两碟清炒时蔬。

　　一碟嫩绿蕨菜，一碟洁白笋片，虽简素，却清爽诱人。

　　慕容复端起粗陶碗，温热的触感透入掌心。

　　他抬眼，见孙婆婆动作虽轻缓，那双苍老的眼睛却不时焦虑地瞟向密室方向。

　　而小龙女，只是机械地用勺拨弄碗中粥粒，清冷的眸子低垂，长睫在玉颊投下淡淡阴影。

　　慕容复心下了然。

　　看样子师祖对门下弟子还是很好的。

　　他借着这片刻宁静，目光扫过石室。

　　墙角码着整齐干柴，壁上悬着风干草药与小块腊肉。

　　最令人动容的，是角落一小片人工开垦的“土地”，几株喜阴绿植顽强生长。

　　见状，慕容复轻声：“有劳婆婆费心。”

　　孙婆婆低叹，声如蚊蚋：“唉，只盼祖师爷吉人天相……龙姑娘，你也多少吃些，莫等主人伤未好，自己先熬坏了。”

　　语中忧切，发自肺腑。

　　小龙女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依旧沉默，目光怔怔凝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

　　许久，几人吃完饭。

　　孙婆婆起身收拾，欲往密室送饭。

　　临行，又低声叮嘱二人保重。

　　小龙女见状，对慕容复道：“原来慕容师侄重伤未愈啊，那可不宜久耗。随我来，有一静室可暂歇。”

　　慕容复颔首：“有劳师叔。”

　　小龙女引他至一偏僻石室。

　　室内极简。

　　一石床、一石桌、一石椅。

　　壁上烛台嵌着粗大白烛，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空间，将二人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更添空旷寂寥。

　　“此室僻静，师侄可在此调息。若觉阴寒难耐，可寻孙婆婆添被。”

　　小龙女语声微顿，目光似已穿透石壁，望向密室深处。

　　“我……去瞧瞧师姐那边。”

　　忧心如焚，溢于言表。

　　慕容复拱手：“师叔自便，弟子无妨。”

　　小龙女不再多言，素影一闪，已没入门外幽暗墓道之中。

　　石门虚掩，留一线微光，更透出内里死寂。

　　室中，唯余慕容复一人。

　　烛火“噼啪”轻响，反衬得四下里落针可闻，古墓阴寒之气丝丝缕缕，直侵骨髓。

　　慕容复行至石床边，欲盘膝调息，检视伤势。

　　破院中苦慧那一掌，竟未令他受重创。

　　转念一想，苦慧本就重伤垂危，仓促间哪有余力运劲？

　　心念及此，心头微松。

　　他暗自感慨。

　　不知苦慧可曾脱出黑衣人之手？

　　更紧要的，是那《洗髓经》的下落。

　　是随苦慧回了少林，还是已落入金人之手？

　　然此刻，这些纷扰似已与他无关。

　　古墓隐秘非常，也不惧黑衣人寻衅。

　　观小龙女与孙婆婆待他之态，显已将他视作同门。

　　如此，他便可修习古墓派高深心法，再辅以寒玉床之神效，纵使修炼之速不及前世，亦远胜寻常武人。

　　他伸手解开外袍系带，正待将外袍脱下搭于石椅。

　　“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扁平的牛皮卷，竟从他外袍内衬一处极不起眼的暗袋中滑落，跌在冰冷石地上！

　　慕容复动作骤停，目光如电，瞬间锁住地上之物。

　　此物绝非他所有！

　　然其形貌……为何如此眼熟？

　　似在何处见过！

　　它从何而来？

　　何时被放入？

　　慕容复俯身拾起，入手微沉，触感坚韧，带着岁月浸染的柔韧。

　　他行至石桌旁，就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屏息凝神，一层层小心解开那牛皮卷。

　　封皮之上，空无一字。

　　待他翻开封皮，借着烛光，首页三个以古篆书就、苍劲如虬枝盘结、更似蕴含某种玄奥韵律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慕容复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呼吸瞬间停滞！烛火跳动，将那三个字照得分明……

　　《洗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