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偷偷下山
石室幽暗,壁上图谱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林侍女正凝神细看,忽闻身侧李莫愁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意。
她心头微动,顺着徒儿目光瞥向图谱细节。
再瞧李莫愁,已是面红如血,羞愤欲绝,身子微晃,显是心神激荡,几欲晕厥。
“嗡!”
一声闷响,仿佛在脑中炸开!
尘封数十载的世俗礼教,“男女大防”四个字,狠狠砸在她心坎之上!
糟了!
林侍女悚然一惊,顿感惭愧。
她竟忘了慕容复是男子之身!
还带着同观这等……这等秘传图谱!
强烈的失职感与前所未有的尴尬,瞬间冲垮了她清冷一生的宗师定力。
饶是她修为精深,此刻也觉耳根发烫,老脸微热,强自维持的威严摇摇欲坠。
“咳……嗯……”
她干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与慌乱,目光急急避开图谱,强作镇定道。
“此……此图谱所载,确为武学至理……然……其形……过于……过于直露!非……非尔等此时应深究!莫愁!龙儿!复儿!记住其意,明其理便是!形态……细节……不必……不必细看!速速离去!”
最后四字,已是急急催促,恨不得立刻将这尴尬场面抹去。
慕容复心念如电,立刻垂首,眼观鼻,鼻观心,语气恭谨平静。
“是,师祖。弟子谨记在心,只悟武学真意,不涉旁骛杂念。”
李莫愁本就羞愤欲死,听得慕容复这平静无波的回答,更觉自己方才失态在他面前颜面尽失。
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羞窘直冲脑门,她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慕容复一眼,声音都变了调:“还……还杵着作甚!快走!”
话音未落,已是一把扯过还在懵懂看图的小龙女,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石室,背影狼狈不堪。
慕容复亦紧随其后。石室厚重的石门在三人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那满壁的旖旎图文。
幽暗中,林侍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兀自怦怦直跳。
今日之尴尬,让她这避世多年的掌门也深刻反省。
古墓派久居幽谷,于世俗礼法竟疏忽至此,尤其涉及徒孙男女之别,更是懊恼万分。
不过,方才慕容复的表现,却也让她心头微震。
面对那等冲击,此子目光始终清澈专注,神情古井无波,甚至在她与莫愁双双失态之际,还能冷静应对。
言语间对图谱武理的理解,似乎隐隐直指核心?
此子心性之稳,定力之深,绝非寻常!
这与她先前“朽木”的刻板印象,实有天壤之别。
林侍女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她此次内伤沉重,多亏了这徒孙以家传《斗转星移》之法相助。
此功虽非心法,但招式之精妙,已达绝世之境,若现于江湖,必引风波。
如今她伤势未愈,还需尽快闭关。
好在已交代李莫愁代为管教龙儿与复儿,应可放心。
只是她年岁已高,纵使内伤痊愈,功力也难免大打折扣。
古墓派实力亟待提升,龙儿尚幼,复儿习武已晚……
眼下唯一的指望,恐怕便是莫愁了。
她既已能用《斗转星移》疗伤,那寒玉床便无需独占,正好留给徒儿们,助其修炼精进。
……
光阴荏苒,转眼月余。
元宵佳节已至,古墓之外隐约传来爆竹之声,沉闷如隔重山。
李莫愁教导完小龙女跟慕容复完成今天的功课后,声音清冷如冰:“复儿,守好门户,潜心修习。师祖不日便要出关!”
语毕,白影一闪,人已没入墓道深处,只留下刺骨寒意。
慕容复垂手恭应:“是,师父。”
待那迫人寒气消散,才暗自松了口气。
甫一回头,却见小龙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侧,一只冰凉的小手已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慕容师侄,”她声音细细脆脆,如冰凌相击,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幽暗墓室中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古墓闷煞人了,走,外面热闹,我们出去瞧瞧。”
慕容复心头一紧,忙道:“师叔!师父方才严令……”
“以前也出去过,”小龙女不等他说完,小脸上神情依旧清冷,语气却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与不容置疑,“放心,我识得一条秘径,无人知晓。走罢。”
话音未落,小手用力一拽,竟拖着身形高出她许多的慕容复,径直向一条幽暗岔道钻去。
慕容复暗暗叫苦。
这些时日相处,他早已知晓这位小师叔的脾性。
看似玉雪可爱,不谙世事,一旦认准了要出去透气,那股执拗劲头便如认死理的小牛犊,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想起上次偷溜被罚抄写两百遍《冰心诀》的惨状,他更是头皮发麻。
奈何手腕被那冰凉小手攥住,力道竟出奇地大,且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而且他也在古墓里待得烦闷,于是也不反抗,只要早点回来就好。
他只得一边心中哀叹,一边熟稔地跟着小龙女在迷宫般的石道中疾行。
两人身法轻灵,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便溜出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巨大石墓。
二人脚程甚快,不多时已至京兆府城。
但见长街之上,花灯如昼,人潮如涌,喧嚣声浪直冲云霄。
舞狮锣鼓喧天震地,糖糕甜香混着爆竹硝烟,弥漫于热闹的空气之中。
小龙女双眸愈发明亮,松开慕容复手腕,如一只挣脱樊笼的白鸟,好奇地四下张望。
素白衣袂飘飘,在人群中轻盈穿梭,那份出尘脱俗之态,与周遭的烟火红尘格格不入。
“看!走马灯!”小龙女难得流露出兴趣,指向高处一盏描绘“岳武穆大破金兵”的彩灯。
灯影流转间,金兵落马,岳家军旌旗猎猎。
人群顿时爆发出压抑而痛快的喝彩:“杀得好!”
“岳爷爷显灵,杀尽金狗!”
“可惜…唉…”
那一声“杀尽金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慕容复耳中!
眼前景象瞬间被血色覆盖!
父母绝望的眼神、金兵狰狞的狂笑、弯刀劈下的寒光、飞溅的温热……
刻骨的仇恨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疯狂奔涌、灼烧!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那些因灯彩而开怀大笑的脸庞,那些携家带口围看杂耍、猜着灯谜的融融景象……
这人间至暖的烟火气,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上反复切割、研磨。
满街的喧嚣,鼎沸的人声,斑斓刺目的灯火……
在慕容复眼中,都扭曲成了模糊而狰狞的背景。
唯有那攥紧的拳头,在袖中不住地、无声地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