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火
大景人信这个,人活一世,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一寸,还踩着不知多少双眼睛。
所以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奉香。
三柱线香,黄纸裹着,捏在指尖有粗糙的触感。
钟鸣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里头攒动的人头,等了一刻钟才挪到香案前。
案上香炉积着厚厚的灰,炉前挂着一幅画,纸是上好的宣纸,裱得也讲究,可上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
没入道门的人,哪有祖师爷可拜?
可香还得烧。
钟鸣弯下腰,左手托右手,将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里头念着那套说辞:一柱敬天,求风调雨顺;一柱敬地,求五谷丰登;一柱敬祖师爷,求手艺精进。
其实他知道,这第三柱香,多半是白烧。
烟往哪儿飘,全看运气。
但书院里的老人都说:香火这东西,存着总比没有强。今日你敬一片空白,来日真得了祖师爷青眼,人家一翻旧账——“哟,这小子虔诚,香火没断过”,他老人家一高兴,路子理顺了,一路蹬蹬蹬青云直上,今天剃头匠,明天当皇上。
钟鸣将香插进炉中。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左边那柱飘得直,右边那柱打着旋儿,中间那柱……
“嘶——”
烟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拽,笔直地扎进香灰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钟鸣眼皮一跳。
他盯着那处香灰看了三息,什么异状也没有,周围人还在排队,后头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咳嗽。
应该是眼花了。
晨钟响过三遍,越湘书院才算真正醒过来。
门外的雨下了整夜,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到青石板上,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书院中央,忽地,原本寂静的书院突然热闹起来,好似集市刚开市,一时间吆喝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一条青石板街并不长,左右不过百步,可这条街上的行当之多,令人瞋目结舌。
修脚的、剃头的、卖包子的、开当铺的、卖糖人的、跳大神的、唱大戏的、小道士、小沙弥、落魄书生,还有那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脸上擦着粉,或着红妆或穿旗袍,撩起衣裙靠在墙上准备上工。
“修脚——对君坐伺候——”
街口第一个摊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
他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张特制的椅子,椅背上挂满各式刀具,随着他吆喝的动作叮当作响。
这叫“对君坐”,修脚匠的行头,客人往上一坐,便是“君”,他便得拿出十二分的恭敬,哪怕手里捏着的,是对方的臭脚。
钟鸣走过去,拱手:“师兄。”
年轻人抬眼,咧嘴一笑:“您老辛苦!”手已经伸向钟鸣的鞋袜。
这是书院的规矩,也是修行。
各行各业的学徒聚在这一条街上,你当我的客人,我做你的主顾。剃头匠得有人肯坐下来让他剃,唱戏的得有人愿意站住了听,连乞丐也得有人愿意往他碗里扔两个铜板,才算“练成了形”。
看似进了书院就是来吃苦来了,但好多人拿着钱都找不到门路。
进了书院也有讲究。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入了行之后想后悔可就晚了。
还有最近几十年西陆人和大景人做生意,从那边又传过来好几个行当,好几个祖师爷。
开工厂的、开火车的、修小汽车的,就这些,大景人见都没见过。
当然,西陆的玩意儿越湘书院暂时是没有的,那些西洋镜普通人毕竟难得一观,更别提学上一学。
钟鸣家境一般,钟家老父亲花了大价钱把钟鸣送进书院,心想一定要挑个好行当。
士农工商乃是上上之选。
吃斋念佛也不错。
若是三教都没捞上,选了九流,那就有点吃运气了。
运气好了能体面一些,运气不好只能当个乞丐。
可惜钟鸣揣着五百现大洋,能在书院里有个位置已经不错,更别提“挑选”。
当初进书院的时候,有钱有势者自然不必说,诸如钟鸣这样的无钱无势者就只能等着师傅挑选。
幸好钟鸣身条还行,声音出众,被傩戏班子选上,也算免了在街上乞讨的可能。
钟鸣由着那师兄摆弄自己的脚,刀锋在脚趾间游走,冰凉,精准。他看向街面。
众生百相。
钟鸣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他脑海中的《百相丛谈》似乎微微一动,但并未翻开。
修完脚,他起身,挪到下一个摊子。
剃头,篦发,刮面。
铜盆里的热水换过三遍,毛巾搭在肩上,带着皂角的味道。
剃头匠的学徒李二话多,一边摆弄推剪一边唠叨:“师兄您这发质硬,得用牛角梳……哎,您听说西厢那事儿没?”
钟鸣抬眼:“什么事?”
李二压低声:“张铁匠的徒弟,昨儿夜里死了,脸色发青,舌头耷拉在外面伸得老长,今早才被发现。”
推剪在耳边嚓嚓响。
钟鸣没接话,他认得张铁匠的徒弟,是个爽朗的年轻人,没想到竟遭此横祸。
李二没等到钟鸣的答复,又扯起别的闲篇。
等到钟鸣把整条街的摊子都“照顾”一遍,日头已经爬过屋檐,明晃晃地照在街心。
他揉了揉发僵的脸,刚才在糖人摊前,他被那做糖人的师兄逼着笑了足足半刻钟,说“唱戏的脸不能僵”。
其实他知道,这些“修行”大多流于形式。
真功夫,还得在各自的师傅手底下,一点一点磨出来。
而他钟鸣磨的,是戏。
青石板街尽头,立着座戏台。
台子不大,木料也有些年头了,柱上的红漆斑斑驳驳。
此时台上正唱着《目连救母》,扮目连的学徒嗓子尖,唱到高处有些劈,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客,多是闲着的学徒,边看边嗑瓜子。
钟鸣所在的傩戏班子,也在这台子上讨生活。
书院里戏班子多,台子却只这一个。
大家轮着用,像分一块永远不够分的糕,钟鸣的班子小,师傅带着十二个徒弟,排七八天,才能挤上台唱一个时辰。
“鸣哥儿!这儿!”
台侧阴影里,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使劲挥手。
是许临川,戏班子年纪最小的师弟。
家里开绸缎庄,不缺钱,人也憨厚,平日没少接济钟鸣。
钟鸣走过去,许临川一把将他拉到柱子后,胖脸上满是急色:“你怎么才来?师傅都快到了!”
“师傅在哪?”
“还在后头跟管事的说话呢。”许临川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我说鸣哥儿,书院的规矩,你真一点没打听?”
钟鸣皱眉,书院的规矩多了去了,他哪里知道许临川说的是哪条规矩。
许临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真不着急?今年要是不能出师,就只能再给师父师娘端一年洗脚水。
我爹托人给我带信,说今年南方战事吃紧,大帅没准要来书院要人,估摸着也就这两天,咱这行当不用上战场,但在这事儿上也能沾点光,早点出师早点靠手艺吃饭。”
进了书院,拜了师,接下来就是端茶递水,等着师傅传艺。可书院请这些师傅来,是要花钱的!所以每年,师傅必须挑出几个能出师的徒弟,给书院一个交代,也好空出位置招新人。
这就是进书院求学的好处,不管怎么样,花了时间肯定是能学到手艺,不像外面的铺子,搞不好端茶倒水十几年都学不了一点真本事。
他喘口气,接着说:“出师看两点:形貌,精气神。形貌好说,穿上行头像那么回事就成。精气神得祖师爷认。”
比如乞丐这一行,若是那人蹲在街口,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个乞丐,甚至这乞丐换了行头,你也依旧觉得这人不像富贵人家,就算练成了。
这时候用入门灵物就没有任何隐患,若是精气神没练好,祖师爷不认,搞不好就是个残废下场。
钟鸣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形貌钟鸣并不担心,他身条不差,穿上戏袍戴上傩面也算有模有样,至于精气神……
钟鸣的脑海中浮现一本古朴的书籍,封面写着《百相丛谈》,翻开第一页则写着钟鸣的姓名、职业种种,傩戏的特点和要害,甚至在书页最下角做了点评:
【形:上等。神:初窥门径。评:已得皮相,未得骨血。需傩面点化,方可入门。】
钟鸣知道这是随自己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因此没有四处声张,甚至因为这本特殊书籍的点评随时改正,学唱戏的进度也比诸位师兄弟更快些。
按道理来说,不管怎样,师傅选出师人选,怎么样也要选一个学的最好的当门面。
他缺的,正是一张真正的傩面——那是入门灵物,得了,才算真正踏上这条路。
“可光练得好没用。”许临川话锋一转,胖脸上露出市侩的精明,“我听说,大师兄他们……这个。”他搓了搓手指。
递红包。
钟鸣沉默。
他家底薄,父亲咬牙凑了五百大洋送他进书院,已是极限。每月那点生活费,刚够吃饭穿衣,哪有余钱打点?
许临川瞧他神色,叹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张叠好的银票,塞进钟鸣手心:“先拿着。不多,但能让师傅少给你穿小鞋,等会儿出师考校,好多双眼睛看着呢。”
钟鸣想推,许临川按住他手:“别矫情,等咱师兄弟出了师,自个儿拉个班子,你还我就是。”
银票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钟鸣捏着它,喉咙有些堵,最终只重重一点头。
“走,先去找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