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贼窝
夜色如墨,钟鸣将钟馗面覆在脸上。
本来田鼠还想捎上许临川一起,没想到许临川认为老老实实凭手艺吃饭不丢人,干不得那种杀人放火的勾当。
田鼠气得破口大骂,说许临川比他这个偷儿胆子还小,有富贵都不知道取,活该穷一辈子。
许临川支支吾吾,说着什么,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之类的话。
田鼠听了狂笑不止,嘲笑道:“你个没读过几天书的戏子,还拽上文了。穷讲究!这世道,饿死的都是你这种‘君子’!”它转头跃上钟鸣肩头,“走!富贵险中求,不带这怂包。”
钟鸣深深看了许临川一眼,未置一词,翻窗没入黑暗。
许临川望着空荡的窗口,拳头紧了又松。
他与钟鸣当了三年的友人,自然看得出田鼠这个半路加入的手艺人本事不凡,也看见了钟鸣在进入水仙镇时的犹豫,他哪里看不出钟鸣分明是被胁迫了。
可田鼠与他们朝夕相处,他连问一句都找不到机会。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鸣哥儿是个有主意的,见他主动和田鼠搅和在一起,许是自有安排,许临川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钟鸣摸着脸上的傩面,问道:“田兄,你是个老江湖,你难道不觉得我出门干脏活还戴自己最常戴的傩面,有点太嚣张了吗?我是不是该备张专门干脏活的傩面?”
田鼠行走在阴影里,鼻翼耸动着,似乎在辨认方向。
“放心,你没升八品之前我不能让你做抛头露面的生意,再说了,九品的手艺人对付白羔子还行,对付手艺人就差了点。咱们这行,讲究快、静、狠。
不留活口,便不留线索。
等你升了八品,再考虑‘扬名立万’不迟。”
钟鸣神色一动,升八品?
这事儿师傅可没讲过。
“知道田兄手艺惊人,我有一个疑惑,烦请田兄解惑。”
一人一鼠已溜到镇边一座荒屋后,田鼠隔着窗户纸往内里瞧了瞧,过了会才转过头来笑道:“我知道你想问手艺人怎么升品。这就是书院的弊端,在书院兴盛之前,一个师傅一生只带几个徒弟,虽说学手艺的时间长了点,可只要熬死了师傅,所有的手艺都能学到。
书院兴盛之后,九品的手艺人遍地走,高品手艺人却少见了,你说为什么?”
钟鸣思索了一下,答道:“书院不传升品之法。”
田鼠摇着手指头,道:“不是不传,是不轻传,你想,你在书院拿个入门灵物花了多少银两?九品手艺打磨好了,想升八品,你又要花多少钱财?不光晋升之路被书院卡的死死的,半辈子辛苦做活的积蓄还全送给了书院。”
钟鸣了然,这话说的不假。
这可能也是水仙镇傩戏班子越来越落寞的原因之一。
水仙镇离书院太近,既然要学戏,为什么不多花点银子送进书院当个手艺人?
何必在戏班子里打杂挣点琐碎银两?
但手艺人多了也有问题。
僧多粥少,一个镇子只需要一个戏班子,其他人要么留下来,少挣银子,要么远走他乡。
钟鸣搓着手:“田兄可知升品之法?”
田鼠绕到房子正门,示意钟鸣把自己捧起来。
钟鸣把田鼠捧在手心,让他刚好能碰到铜锁,田鼠这才从脸上拔了一根胡须,摸着脸颊揉了好久才把胡须插进门上的铜锁里,边把耳朵贴在铜锁里听动静边说道:“升品三要件:手艺、灵物、香火。
其一,手艺,如我这行的妙手空空,一定要修行到偷白羔子十偷十中,偷手艺人十偷九中,坚信天下没有偷不到的银子,才算练成,书院再怎么不像话,不至于这些都不给你们说。”
这倒确实是,师傅曾交代,让他们在用勾魂锁魄不需要念戏文也能用时,再回去找他,这大概就是手艺方面修行需要达成的条件。
田鼠的胡须折断在铜锁里面,忍痛又拔了一根:“他奶奶的,这群小畜生换锁了”他贴在铜锁上,这次的神情比上次更认真:“你们在接纳入门灵物之前经历过很长时间的修行,那是在为接纳入门灵物做准备,如果准备不足,轻则跌品,一生再难寸进,重则残废甚至暴毙,你仔细想想,你入门前都做了什么?”
“唱戏,还是唱戏,不停唱戏,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戏,我都唱过无数次。”
咔哒一声,田鼠点头道:“这就对了,你想升八品,首先要知道傩戏戏子升八品需要什么条件,打好底子才敢升品。你最好先去打听八品手艺叫啥名,知道了名字基本上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第二就是升八品需要的灵物,你之前用的是入门灵物,现在要用升品灵物,这俩其实是一个玩意儿,无非就是后者比前者用的材料更好,灵性更足。
至于到时候要用的香火,我大不了带你去书院偷。”
在田鼠看来,天下万事,没有比偷更实用的办法。
“这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以前的老师傅带不了几个徒弟了,香火是有限的,你自个想想,为嘛每天要给祖师爷上香?真以为祖师爷们还活着啊,那些香火都是有用的。
书院人多,香火旺,自家铺子人少,香火也就少。
升品不光要灵物要手艺,还要大量的香火。”
“所以高品手艺人才稀罕?”钟鸣恍然。
“正是!”田鼠眼中闪过精光,“书院垄断了香火和晋升路。你想升品,要么给书院当牛做马,要么……”
咔哒一声。
铜锁弹开,荒屋的门悄然裂开一道缝。
“就得像咱们这样,”田鼠跳下钟鸣手掌,溜进门内,“自己动手,‘拿’来所需的一切。”
屋内家徒四壁,唯有月光透过破窗,在地上留下几道印子。
除了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其他啥也没有。
这里会是田鼠所说的产业?
不过对于一只巴掌大的老鼠来说,一间这么大的屋子似乎确实是不错的“产业。”
足够一个老鼠家族繁衍生息了。
田鼠嘱咐道:“你是唱戏的,把声音变一下,就用你平日唱戏用的调子。你身上这身戏袍从此也别穿出来了,在水仙镇和贼混在一起,被人知道后讨不到饭吃。”
田鼠窜到墙角,爪子在某块地砖边缘一按、一撬,地面竟滑开一道狭窄向下的入口,阴冷土腥气扑面而来。
“跟上。”
钟鸣随着田鼠钻进密道,密道很狭窄仅能容一人躬身通过,但通道很长,足有三十丈不止,也不知田鼠这么小的身子怎么挖出这么长的密道。
钟鸣和田鼠在通道中拐了好几个弯,钟鸣甚至看到这密道里面做了岔路,岔路里纵横交错几根细线,细线尽头绑着铃铛。
待到拐过最后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地窟,用烛火照亮,抬头还能看见几个孔洞用作通风。
地窟中四人席地而坐,俱是蒙住脸面,衣着宽大看不出具体身形。
“田兄居然没被打断手脚?”有一人见着田鼠,诧异开口道。
“你才被打断手脚,姓柳的,是不是嫌弃钱袋子太重?我帮你轻松轻松?”
那蒙面的中年男人没有接话,另一位看模样似乎年长一些地瞧见戴着傩面的钟鸣,开口问道:“这位小兄弟难道是行会的新人?看起来面生?”
钟鸣没说话,在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田鼠跳出来打圆场:“不是道门中人,是我请来的帮手,今日带他认个门。”说罢环视一圈,颇为不屑道:“看你们四个今日都在,就知道你们没得手。今日咱们不碰福地,先带着我这位小兄弟走个过场,亮亮本事。福地的事以后再说。”
柳姓男子打量钟鸣的装扮道:“戏子?不知道是唱的什么戏,会什么本事?”
钟鸣尖着嗓子答道:“唱的傩戏,学的勾魂本事。”
姓柳的眼睛一亮:“好手艺!若遇看门狗,倒省了麻药闷棍。”
钟鸣不知这姓柳的口中所说的狗是真的狗还是护院,不过没差别。
田鼠来到几人中间,继续说道:“我这两日踩了点子,镇子东面有个绸缎庄,这庄子,明面卖绸缎,暗里勾着牙行,做贩童卖女的缺德买卖。咱们虽是梁上君子,今日也做回‘侠盗’。
银子照拿,拿完……”
它爪子在脖颈前一划。
“给他庄子里外,点把‘干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