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的反抗终究是徒劳的。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警察,他的石头,他的嘶吼,他的抗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像一缕轻烟,一吹就散。
王所长看着阿拾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屈服的模样,心里的怜惜更甚。他朝身边的两个警察使了个眼色,两人点了点头,缓步走进石洞,动作轻柔地抓住了阿拾的胳膊。阿拾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着,嘴里喊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这是我的地方,你们没有权利带我走!”
他的力气不大,挣扎的幅度却很大,指甲抠进了警察的胳膊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可警察只是牢牢地抓着他,没有松开,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声说:“孩子,别闹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们就是为了自己的职责,根本不管我的感受!”阿拾的声音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我在这里住了九年,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他的话,让在场的警察都沉默了。是啊,他们是为了职责,为了让这个孩子有户口,有身份,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可他们却忽略了,这个孩子早已把这荒山野岭,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这冰冷的石洞,当成了自己的港湾。他们以为的“好”,在孩子眼里,却是剥夺,是伤害。
王所长走到阿拾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孩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我也知道你觉得我们在伤害你。可你想想,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生病了没人照顾,遇到危险没人帮忙,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好吃的,有好看的,有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你可以上学,可以交朋友,可以有一个真正的家,这不好吗?”
阿拾看着王所长,眼里满是迷茫,还有一丝倔强:“我在这里有吃的,有穿的,我不用生病,也不会遇到危险,我不需要外面的世界,我只要我的牛哔山,我的哲哥湖。”
“可你终究要长大,终究要面对外面的世界,”王所长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山里,做一个与世隔绝的‘野孩子’。跟我们走吧,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给你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阿拾还想反驳,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王所长真诚的眼睛,看着周围警察怜惜的目光,心里的抗拒,慢慢被一丝无力取代。他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们,自己终究还是要被带走,离开这个他住了九年的地方。
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他放弃了反抗,任由警察抓着他的胳膊,走出了石洞。走出石洞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遮掩的石洞,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哲哥湖,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牛哔山。
这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骨子里。
警察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是一件干净的蓝色运动外套,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和他身上那股草木和湖水的味道,格格不入。他们把他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拾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声音,那是心碎的声音。
警车缓缓驶离了牛哔山,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阿拾坐在警车的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牛哔山的影子,越来越小,哲哥湖的波光,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有无声的哭泣。他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手指划过车窗,像是在抚摸着牛哔山的草木,抚摸着哲哥湖的湖水。
九年的时光,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七岁那年,父母牵着他的手,在湖边散步;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自己钓上了鱼,父母笑得合不拢嘴;九岁那年,山洪爆发,他看着父母被卷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十岁那年,他一个人在石洞里,度过了第一个没有父母的新年;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直到十六岁,他一个人,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守着这片山水,守着这份回忆。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警车开进了镇上,停在了派出所的门口。阿拾被警察带进了派出所,走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干净,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规章制度,还有一面五星红旗。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的,和牛哔山的温暖,哲哥湖的柔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所长让阿拾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孩子,喝点水,暖暖身子。”
阿拾没有接,只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还在无声地哭泣。
王所长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父母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阿拾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肿,声音沙哑地说:“我叫阿拾,十六岁,父母的名字,我忘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他说的是实话,父母走的时候,他才七岁,年纪太小,根本记不住父母的全名,只记得父亲叫他“拾儿”,母亲叫他“阿拾”,久而久之,他就以为自己的名字,就是阿拾。至于自己是哪里人,他更不知道,他从记事起,就住在牛哔山脚下,那里,就是他的根。
王所长皱了皱眉,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没有名字,没有父母信息,没有籍贯,这根本无法登记户口。“那你还记得,你父母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九年了,山洪,卷走了。”阿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浓浓的悲伤。
王所长点了点头,拿出纸笔,把阿拾说的话,一一记了下来。“孩子,你先在这里住下,我们会慢慢调查,尽量帮你找到你的亲人,给你上户口。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阿拾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能任人摆布。他像一株无根的草,被狂风扯离了土地,身如飘蓬,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向何方。
派出所的同事给阿拾端来了一碗热粥,还有两个包子。阿拾没有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点,他知道,自己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回到牛哔山,回到哲哥湖。
接下来的几天,阿拾就住在派出所里。他不说话,不与人交流,只是每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眼里满是思念。警察们都很照顾他,给他送吃的,送穿的,陪他说话,可他却始终紧闭心扉,不肯回应。
他们也尝试着调查阿拾的身世,去附近的村子打听,去派出所的档案里查找,可都没有任何线索。附近的村子里,没有人认识阿拾,也没有人知道九年前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孩子,住在牛哔山脚下。阿拾,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根。
王所长看着阿拾日渐沉默的模样,心里很着急。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结,解不开。他把阿拾带出来,是想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可现在,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和痛苦。
这天,王所长坐在阿拾对面,轻声说:“孩子,我知道你想家,想牛哔山,想哲哥湖。可现在,我们找不到你的亲人,也没办法给你上户口,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派出所里。我联系了县里的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你可以去那里住,那里有吃的,有穿的,还有老师教你读书写字,好不好?”
福利院?阿拾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他不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只知道,那不是牛哔山,不是哲哥湖,不是他的家。
“我不去,”阿拾摇着头,语气很坚定,“我要回牛哔山,我要回家。”
“孩子,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王所长的声音很无奈,“就算你回去了,你一个人,也没办法再生活下去。我们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你住的石洞,被藤蔓封死了,哲哥湖旁的小路,也被杂草盖住了,那里,已经没人去了。”
阿拾的身子猛地一震,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们……你们封了我的石洞?盖了我的小路?”
“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王所长说,“怕你回去后,又一个人住,出点什么事。”
“为了我好?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阿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里满是愤怒,“你们带走我,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还说为了我好?你们根本就是骗子!和那个老太太一样,都是骗子!”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跑去。他想跑出去,想跑回牛哔山,想看看他的石洞,看看他的哲哥湖,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王所长说的那样,一切都没了。
可他刚跑到门口,就被门口的警察拦住了。“孩子,别跑,外面车多,危险。”
阿拾看着拦住他的警察,眼里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跑不了,自己终究还是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抱着头,失声痛哭。那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哀嚎,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派出所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阿拾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揪着每个人的心。
他们以为,把他带离荒山野岭,是救赎,却不知道,他们的救赎,对阿拾来说,却是最深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