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灯光惨白,照在阿拾身上,映出他身上深浅不一的淤青,像一幅丑陋的画。校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动作轻柔地给阿拾处理着伤口。棉签擦过淤青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刺痛,阿拾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孩子,疼就说出来,别憋着。”校医老太太轻声说,眼里满是怜惜。
阿拾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在山里的九年,他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上山砍柴被树枝划伤,下河摸鱼被石头磕伤,冬天被冻裂手脚,夏天被蚊虫叮咬,那些伤,比这更疼,他都熬过来了。可那些伤,只是刻在身上,而今天的伤,却刻在了心底,比身上的伤,疼上百倍,千倍。
校医老太太给阿拾处理完伤口,又给了他一瓶红花油:“回去后,每天涂两次,活血化瘀,过几天就好了。”
阿拾接过红花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这是他来福利院后,第一次和别人说谢谢。
校医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会不适应,也难免会受点委屈。但你要知道,福利院的孩子,大多都是和你一样,没有父母,没有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难免会有些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阿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夜色渐浓,福利院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孩子的吵闹声,只剩下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阿拾走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瓶红花油,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校医老太太说的是实话,福利院的孩子,都命苦,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命苦的人,却要互相伤害,互相欺负。
在牛哔山,在哲哥湖,哪怕是一只小鸟,一条小鱼,都不会主动伤害他,它们会和他和平相处,会陪着他,可到了这里,到了人的世界,他感受到的,只有算计,只有欺负,只有冰冷。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他能想象到,宿舍里的三个男孩,此刻正在开开心心地聊着天,玩着手机,而他,却像一个外人,永远融不进去。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了福利院门口的那棵大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远处的楼房。夜色中的县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看起来很繁华,可这繁华,却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想念牛哔山的夜晚,想念哲哥湖的月色。牛哔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鸟叫,还有风吹草木的声响;哲哥湖的月色,很温柔,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他会坐在湖边的青石板上,看着月色,看着湖水,心里很平静,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冰冷的石凳上,看着这陌生的夜色,心里满是孤独和委屈。
不知坐了多久,阿拾才站起身,慢慢走上三楼,走进了宿舍。宿舍里的三个男孩,依旧在各自的床上忙着自己的事,看到他进来,依旧像没看见一样,不理不睬。
阿拾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出那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揉了揉,然后敷在身上的淤青处。红花油的味道很刺鼻,敷在淤青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可这疼,却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敷完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三个男孩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车鸣声。阿拾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在牛哔山的日子,闪过那个老太太的脸,闪过警察的脸,闪过那些欺负他的男孩的脸。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守着自己的山水,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打扰他,都要来伤害他?他只是想找一点温暖,找一点真诚,可为什么,他遇到的,都是欺骗,都是欺负,都是冰冷?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父母还在的时候,那些温暖的日子。父母会牵着他的手,会给他做好吃的,会哄他睡觉,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心疼地给他处理伤口。那时候,他的世界,充满了温暖,充满了阳光。
可现在,父母走了,温暖没了,阳光也没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眼泪,又一次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被宿舍里的男孩听到,怕被他们嘲笑。
这一夜,阿拾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拾就起床了。他没有和宿舍里的男孩说话,只是默默洗漱,然后走出了宿舍,走到了福利院的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阿拾走到院子的角落,那棵大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日出。日出很美,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县城,可却照不进阿拾的心底。
他的心底,依旧被一层冰冷的雾包裹着,那雾里,有失望,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到了上课的时间,刘院长来叫阿拾去上课。福利院有专门的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学习知识。阿拾跟着刘院长,走进了教室。教室里有二十多个孩子,都坐在课桌前,看到阿拾进来,都停下了说话,好奇地看着他。
昨天欺负他的那个高个子男孩,也在教室里,看到阿拾,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还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阿拾找了一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老师开始上课了,教的是语文,教的是拼音和汉字。阿拾坐在座位上,听得很认真,他从来没有上过学,从来没有学过拼音和汉字,他对这些,充满了好奇。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家”字,问同学们:“同学们,谁能告诉我,家是什么?”
教室里的孩子们纷纷举手,有的说:“家是爸爸妈妈在的地方。”有的说:“家是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地方。”有的说:“家是温暖的港湾。”
老师点了点头,笑着说:“同学们说得都很好,家,就是有亲人,有温暖,有爱的地方。”
家是什么?阿拾在心里问自己。家,是牛哔山,是哲哥湖,是那个简陋的石洞,是父母在的地方。可现在,父母没了,牛哔山回不去了,哲哥湖也见不到了,他的家,没了。
想到这里,阿拾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落下来。他赶紧低下头,不让老师和同学们看到。
一节课下来,阿拾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认识了几个简单的汉字,学会了几个简单的拼音。他觉得,上学其实也挺好的,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暂时忘记孤独。
可下课铃一响,这份美好,就被打破了。高个子男孩带着几个同学,走到阿拾的座位旁,堵住了他的去路。“野孩子,上课听得挺认真啊,是不是想装文化人?”高个子男孩嘲讽道。
“就是,一个山里来的野孩子,还想学写字,真是笑死人了。”其他几个同学也跟着附和。
阿拾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眼里满是愤怒。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虚了?”高个子男孩伸出手,想把阿拾的课本抢过来,“我看看,野孩子都学了些什么?”
阿拾猛地抬手,挡住了他的手:“别碰我的东西。”
“哟,还敢反抗?”高个子男孩冷笑一声,“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啊。”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阿拾。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别欺负他!”
阿拾和高个子男孩都回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女孩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很清秀,扎着一个马尾辫,眼里满是愤怒。
高个子男孩看到女孩,脸上的嚣张立刻收敛了不少:“苏晓,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这个女孩叫苏晓,也是福利院的孩子,性格很开朗,也很勇敢,平时最看不惯有人欺负弱小。“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们欺负新来的同学,就是不对!”苏晓走到阿拾身边,挡在他面前,“你们要是再敢欺负他,我就告诉刘院长!”
高个子男孩看着苏晓,眼里满是忌惮,他知道,苏晓说到做到,要是告诉刘院长,他肯定又要被批评,甚至被惩罚。“好,算你厉害,我们走。”高个子男孩狠狠地瞪了阿拾一眼,带着几个同学,悻悻地离开了。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都纷纷散开,各自去玩了。
苏晓转过身,看着阿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阿拾看着苏晓,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疑惑。他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帮他,会有人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我没事,”阿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涩。
“没事就好,”苏晓笑着说,“我叫苏晓,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以后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
阿拾看着苏晓的笑容,那笑容很温暖,像一缕阳光,透过层层乌云,照进了他冰冷的心底。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抹春光,微弱,却带着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还是不习惯,和别人说太多的话。
苏晓也不介意,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和他聊了起来:“我知道你叫阿拾,是从山里来的,对吧?听说你在山里住了九年,是不是很有趣?山里有没有很多小鸟,很多小鱼,很多野果?”
阿拾看着苏晓,点了点头,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有,很多。”
他开始慢慢和苏晓说话,说着牛哔山的草木,说着哲哥湖的鱼虾,说着山里的野果,说着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柔和。
苏晓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眼里满是羡慕:“哇,听起来好有趣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山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好玩的东西。”
看着苏晓羡慕的眼神,阿拾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自豪。他觉得,自己的那些日子,虽然苦,却也有别人没有的快乐。
上课铃响了,苏晓站起身,对着阿拾笑了笑:“上课了,我们下次再聊。”
阿拾点了点头,看着苏晓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暖。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好像有一丝微光,透进来了。这丝微光,来自苏晓的笑容,来自苏晓的帮助,来自那一点点难得的温软。
只是,这丝微光,能驱散他心底的冰冷吗?能照亮他未来的路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好好活着,要好好学习,要变得强大,不再被人欺负,不再任人摆布。
他也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难,他都会带着对牛哔山的思念,带着对哲哥湖的牵挂,一步步,走下去。
因为,他的心底,还藏着一丝希望,一丝对温暖的希望,一丝对真诚的希望,一丝对未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