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牡丹楼那暖香扑鼻的范围，重新踏入清冷的长街，苟旺才算回过神。

　　他几步赶上刘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朱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二、二郎……你今晚出来，是准备找那赵德胜的晦气么？怎么……跑来找这花魁了？”

　　这事儿实在透着诡异……

　　他们俩穿的粗布袄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跟周围衣着华贵、腰缠万贯的客人格格不入。

　　苟旺原以为刚进门就得被老鸨轰出去……

　　可刘朔凑到老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就隐约听清“病症”“独门”“可治”几个字，那眼高于顶的老鸨立马变了脸色，反倒殷勤地挽着刘朔的胳膊，急匆匆往四楼带！

　　要知道，妙音姑娘可是半年没露过面的主儿，多少权贵掷千金都难见一面！

　　过了一盏茶后，刘朔才在老鸨的引领下，下了楼。

　　苟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才一盏茶的功夫……二郎你就下来了，比预想之中的快呀？”

　　刘朔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我找妙音，并非寻欢作乐，是有正事相托。”

　　他敛了笑意，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或者说……是各取所需的一笔交易。”

　　“交易？”苟旺更迷糊了。

　　刘朔却没有继续解释，他抬眼望向长街另一头更喧嚣的灯火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走，带我去‘千金台’。”

　　“千、千金台？”苟旺又是一愣。

　　那可是锦绣街最大的赌坊之一，背后东家来头不小，是城守司徒空的小舅子沈迁！

　　背景硬得很，连血煞帮、海砂帮的人在那里都得规规矩矩。

　　刚去了青楼，转眼又要进赌坊？

　　苟旺只觉得今晚自己这脑子完全跟不上趟了……

　　又逛了半炷香的样子，苟旺几乎是硬着头皮，跟着刘朔挤进了这座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巨大厅堂。

　　骰子撞击声、牌九摔打声、铜钱银锭的叮当响，混合成一股令人心跳加速、血液发热的噪音。

　　刘朔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负着手，在各张赌桌间慢悠悠地踱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狂热或惨白的面孔。

　　苟旺却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以前跟着毛有财，没少在这种地方厮混，深知其中的凶险。

　　见刘朔这架势，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扯住刘朔的袖子，急声道：“二郎！你……你不会是想赌钱吧？”

　　刘朔回头，冲他笑了笑：“来赌坊不赌，难道来看热闹？”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二郎！”苟旺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十赌九输那都是轻的……”

　　他眼神示意性地扫过墙角几个目光阴沉、游荡在人群边缘的汉子，“看见没？那些就是‘放爪子钱’和收烂账的！等人输得倾家荡产，他们就扑上来了，卖儿卖女卖祖产，逼得人家破人亡！二郎，咱可不能沾这个！”

　　他语气恳切，是真心替刘朔担忧。

　　刘朔给了他活路和信任，将他当成朋友，他是真怕刘朔一头栽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刘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急，先看看。”

　　他当然不是来滥赌的。

　　在踏入这赌坊的那一刻，‘十殿阎君’天赋已悄然运转。

　　寻常赌徒看的是牌面、骰盅，而他看的，是这些人头顶……预示着倾家荡产的“斩杀线”！

　　很快，他锁定了一张赌大小的桌子。

　　那里围着一群人，一个穿着绸缎马褂、但眼圈发黑、印堂晦暗的中年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大！大！”

　　面前原本堆着的一些银锭和碎银已所剩无几，显然是输急了。

　　刘朔不动声色地挤过去，等那中年人又咬牙切齿地押下最后几块碎银在“大”上时，他默默取出两块筹码，轻轻放在了相反的“小”上。

　　“买定离手——开！”

　　“一二三，六点小！”

　　中年人如丧考妣，瘫软下去。

　　刘朔则平静地收回了翻倍的筹码。

　　接下来几局，刘朔如法炮制。

　　他专挑那些头顶显露出‘斩杀线’，眼看要大输特输的赌徒，跟着他们反向下注。

　　而且他每次下注金额很讲究，只押这些人赌注的一半。

　　哪怕庄家有出千的手段，但只要他的押注比对方小，那便不会引来庄家的‘关注’！

　　苟旺跟在后面，眼睛越瞪越大。

　　他眼看着刘朔手里那原本瘪瘪的布袋子，像吹气似的慢慢鼓胀起来。

　　虽然每次赢得不多，但架不住次数多，而且……一次都没输过！

　　“神了……二郎，你这手气……”苟旺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赌场转悠了一个时辰，刘朔这反常的“运气”，终于引起了赌坊方面的注意。

　　一个管事模样的精悍汉子，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悄无声息地挤到了这张桌子附近，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刘朔。

　　又一局，刘朔看准一个输得眼睛发直的赌棍，在那人押下十两银子买“大”后，他取出两块价值五两的筹码，正要押向“小”。

　　“慢着。”

　　那管事汉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一出声，周围的喧闹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宝官也停下了动作。

　　汉子走到刘朔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刘朔那身与这奢华赌场格格不入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兄弟，面生得很。哪条道上的？手气挺旺啊。”汉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刘朔收回手，将筹码在掌心掂了掂，神色坦然：“没混什么道，就是手头紧，进来随便玩玩，碰碰运气。”

　　“随便玩玩？”对方瞥了一眼刘朔手中那个已然沉甸甸的布袋子，冷笑一声，“玩得挺大嘛。兄弟，我劝你一句，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运气这东西，见好就收，对大家都好。”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朔却像是没听懂，反而笑了笑，径直走到旁边另一张赌大小的桌子。

　　那里，庄家刚摇完骰盅，众人正在下注。

　　刘朔看都没看，随手将两块价值十两的筹码，丢在了“大”的区域。

　　“押大。”他声音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那管事汉子脸上。

　　庄家也看向他，等待指示。

　　管事汉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凶光一闪。在这千金台，还没人敢这么不给他“穿山甲”沈老三面子！

　　他盯着刘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

　　宝官深吸一口气，揭开了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嚯——！”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口哨声。

　　不少人看向刘朔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和惊奇。

　　这年轻人，是真有本事，还是愣头青不怕死？

　　这般高调，赌坊的人，能饶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