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终见贾文和
刘辩刚刚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正趁着间歇用些简单的午膳。
闻报,他放下手中的银箸和半碗粳米粥,抬起头,目光扫过进来的四人,最终,牢牢定格在贾诩身上。
几乎是一瞬间,刘辩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他甚至站起身,指着贾诩,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终于得见文和风采!董卓老贼麾下,明珠暗投,今日方归汉室,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笑声爽朗,目光热切,仿佛见到了期盼已久的老友,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看重,毫不作伪,瞬间冲淡了暖阁内原本的肃穆与几人心中各自的忐忑。
贾诩闻言,古井不波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天子竟如此热情,既示亲近,又暗含赏识与肯定。这份御下之术,当真了得。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与其他三人一同躬身下拜:“草民贾诩,臣张济、张绣、徐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都平身!”
刘辩挥挥手,显得十分随意,“赐座,赵高,看茶。诸位一路辛苦,不必拘礼。朕这午膳也用得差不多了,正好与诸位说说话。”
内侍搬来锦墩,四人谢恩后,略显拘谨地坐下。
刘辩则随意地坐在御案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灼灼地看着贾诩,仿佛对他充满了兴趣:
“文和,董卓围城之时,你暗中传递的消息,于朕,于洛阳,可谓雪中送炭。函谷关前,又能说动张将军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此等大功,朕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前些时日朝中事杂,拖延至今方才得见,先生勿怪。”
贾诩连忙欠身:“陛下言重,诩本汉民,心向汉室,乃是本分。些许微劳,不敢言功。张将军深明大义,徐将军弃暗投明,皆是陛下仁德感召,天命所归,诩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诶,文和过谦了。”
刘辩笑着摆手,随即目光转向张济,笑容依旧和煦,却让张济心头一跳。
“张将军,在洛阳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你手下那些凉州儿郎,朕可是嘱咐了要好生招待,莫要寒了将士们归汉之心。”
张济赶紧离座跪下:
“陛下天恩浩荡!臣与部下皆感激不尽!洛阳繁华,陛下厚待,臣等受宠若惊,只恨不能早日为陛下效死,扫平不臣!”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表忠心的意味。
刘辩示意他起来,温言道:
“张将军之心,朕知晓。弋阳郡虽非大郡,然地处要冲,北临汝南,东接江淮,民生教化,防务治安,皆需得力之人。朕将此郡交于将军,便是信重将军之能。年关在即,将军可稍作准备,开春便赴任吧。务必勤政爱民,整肃武备,莫负朕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镇守弋阳,拱卫豫州,不负陛下重托!”
张济再次叩首,额头触及温暖的金砖地面,心中那块悬了两个月的大石,总算“咚”地一声,落下一半,却仍有一半虚虚地吊着,不上不下。
天子允他赴任弋阳,至少说明眼下暂无杀心或囚禁之意,自己这条命和这份前程,暂时是保住了。
可那句看似随口提及的“北临汝南”,却牵扯着他脆弱的神经。果然,将他放在与汝南郡仅百里之隔的弋阳,天子用意昭然若揭。
天子是希望他,盯死失势还乡的袁绍,或许,还有那位新任豫州刺史袁术。
自己这把从西凉带来的,未必全然顺手甚至可能反噬的刀,被天子毫不犹豫地放在了袁氏兄弟的枕畔。
张济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温暖如春的殿内竟感到一丝寒意,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谢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与张济的忐忑相比,贾诩心中则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安然。
他垂手恭立,目光低敛,用最标准的礼仪回应着天子的赞赏和任命,心中却如明镜般映照着过往与当下。
初见这位少年天子,是在董卓大军围城的阴影下,通过那些辗转而来的密信。
起初,他不过将之视为洛阳城中某位不甘束手的大臣的暗中运作,打着天子的旗号罢了。
一个被权臣宦官把持,形同傀儡的少年皇帝,能有何作为?
他贾诩不过是想两面下注,既在可能的胜利者那里留个善缘,又不至于得罪势大的董卓,乱世求存,自保而已。
然而,随着信函往来,尤其是第二封那封笔迹沉稳,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回信之后,他开始察觉到不同。
信中不仅分析了洛阳城防的虚实,守军的士气,粮草的储备,更隐隐指向了破局的关键,外援的动向,以及他贾诩家人的安危与未来的出路。
信中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董卓暴虐,久必生变,非可托身之主。
这不像是一个傀儡或纯粹文士的口吻,更像是一位冷静的棋手在布局。他开始真正关注起城头的动静。
那位时常出现在城墙上的年轻身影,甲胄在身,目光沉静地俯瞰着城外连绵的敌营,与将士交谈,甚至亲手为伤兵裹伤。
那绝非被操纵的木偶,那种沉稳与隐隐透出的决断,让贾诩心中震动。
他贾诩自负识人,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或许错了。这位深宫中的少年天子,绝非池中之物。
于是,他主动从董卓那里讨来了“安抚城内世家”的差事,这差事油水不多,风险不小,却给了他名正言顺与城内通信的渠道。
他借此与刘辩建立了更直接的联系。
刘辩的回信也越发详实,甚至将部分城防调整,军民动员的细节告知,并明确提出了一个计划,一个需要贾诩配合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让董卓“看到”他想看到的洛阳虚弱,然后在关键时刻,让他“看不到”某些东西,比如,皇甫嵩和丁原援军的确切动向和抵达时间。
这对贾诩而言,并不算太难。
他身处董卓军中,董卓安排他整理情报,故而消息灵通。只需要在关键情报传递时,“稍微”延迟一点,或者“无意”中让某些不那么重要的。
再让显示洛阳慌乱的消息更突出一些,又或者在某些军议上,模棱两可,容易引人向特定方向联想的话语,影响一下判断即可。
董卓本就刚愎,其麾下谋士如李儒虽精于算计,但视野多集中在眼前军事和政治阴谋,对更宏观的战略情报整合及贾诩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误导,并非全无漏洞。
更何况,谁乐意承担谋逆的罪名呢?
更重要的是,贾诩所求,并非助刘辩大获全胜,而是创造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让董卓觉得可以猛攻占便宜,实则撞上铁板,然后刘辩安排的后手出现,使得双方各有折损。
如此一来,刘辩稳住了洛阳,展示了肌肉和智谋,消除了并州军潜在的隐患,贾诩则在关键时刻“拨乱反正”。
既保住了在董卓军中的基本安全,又为投向刘辩铺平了道路,还顺带让自己的家人得以安全离开西凉军这是非之地。
这其中的算计,精微而惊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步都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让董卓入彀,又不能让其怀疑自己;既要给刘辩创造机会,又不能让自己暴露过早。
所幸,他做到了。
董卓猛攻受挫,刘辩城头血战稳住阵脚,皇甫嵩、丁原的援军“适时”出现,董卓最终不得不饮恨退兵,缩回雍凉。
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是刘辩英明神武,将士用命,援军及时。
只有贾诩和深宫中的少年天子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次心惊肉跳的情报传递,多少次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言语引导,多少精妙的心理把握和时机算计。
贾诩心中淡然。
史书工笔,将来记述这段,大约只会是“董卓犯阙,帝亲督战,将士效死,皇甫嵩、丁原等引兵来援,卓败走长安”。
至多提一句“时有贾诩者,原在卓麾下,见卓无道,阴通朝廷”。
那些真实的算计,微妙的平衡,游走于两大势力间的惊心动魄,都不会留下痕迹,但这正是贾诩想要的。
他不要那“从龙首功”的显赫,也不要“算无遗策”的虚名,他只要一个结果。
在乱世中,为家人,为自己,谋一个最安全,最有利,同时名声也不算太差的立足之处。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天子不仅接纳了他,还接来了他的家眷,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和尊重。至于“毒士”这个称呼,方才天子几乎脱口而出的这个词,让贾诩心中微动。
是赞赏他计策有效,还是警示他心思深沉,或许兼而有之,他不得而知。
不过,贾诩并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味“毒药”,用得好可治病救国,用不好则害人害己。如今,这味“毒药”找到了能正确使用他的医者,足矣。
“文和?”刘辩带着笑意的声音将贾诩从沉思中拉回。
贾诩立刻收敛心神,躬身道:“陛下恕罪,臣一时走神。”
“无妨。”
刘辩似乎心情很好,目光在贾诩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一转,笑道,“朕看先生似有所感。可是觉得这章德殿,比之董卓的相府,如何?”
这话问得随意,内里却颇有深意。贾诩神色不变,恭敬答道:
“董卓之府,金玉满堂,然戾气盈室,非人臣久居之地。陛下之宫,气象万千,自有浩然正气,使人心安。臣如倦鸟归林,唯觉庆幸。”
“好一个倦鸟归林!”
刘辩抚掌大笑,“但愿先生在此林中,能得一展所长,安心栖居。侍中之职,委屈先生暂居,日后朕还有倚重之处。”
“臣,敢不竭诚以报。”贾诩再次躬身,语气平静却坚定。
刘辩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有些拘谨,又因兵权之事心头惴惴的张济,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略带戏谑的笑容,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此番张太守与文和也算共患难一场,从西凉到洛阳,如今朕将文和留在身边参谋,让将军独赴弋阳,不会怪朕夺人所好吧?”
这本是略带玩笑,拉近君臣距离的话,张济却听得心头一跳,刚刚因兵权事稍定的心神又是一紧。
他连忙离座,差点又要跪下,被刘辩抬手虚扶止住。
他只得深深弯腰,努力搜刮着这两个月在洛阳与一些中下层官吏,世家子弟饮酒交际时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文雅词句,有些磕巴却极为恳切地说道:
“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万不敢!文和先生智谋深远,于臣有指点迷津,拨乱反正之大恩!若非先生,臣恐怕还在迷途之中,辜负陛下天恩,焉有今日得见天颜,重归汉室之幸?
陛下厚爱文和先生,留先生于中枢,参赞机要,乃是人尽其才,亦是陛下圣明!文和先生日后定为陛下左膀右臂,擎天之柱,臣只有欢喜,岂敢有半分怨言?更不敢耽误先生大好前程!”
他这番话,因为刻意想要说得有水平,反而显得有些堆砌辞藻,逻辑也稍显跳跃,从不敢怪跳到欢喜,再跳到不耽误前程。
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一股脑将话都说个明白,这点学来的词用完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一般。
听得一旁的贾诩心中暗暗苦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
这位张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待人接物也算豪爽义气,可这学人掉书袋,说场面话的本事,实在有些勉强,倒透出一股子武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诚恳。
刘辩看着张济那努力组织语言、额头都微微见汗的样子,再听他这番不伦不类却又透着十足真诚的“表忠心”,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有些有趣,忍不住再次朗声大笑起来。
他确实喜欢这种性子相对直率,心思不算太深沉的武将,比如吕布,高兴就笑,不满就嚷,虽然有时莽撞让人头疼,但至少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度其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张济,比吕布多了些稳重和治军之能,这份努力想文雅却终究难掩本色的憨直,也让刘辩觉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却尽是算计的朝臣可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