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难逃名与利
“衮衮诸公,碌碌奔波,所图者,皆难逃名利二字。”
刘辩的目光随着曹操的离去,彻底消失在通往城下的阶梯拐角,才下意识的沉吟着。
卢植在侧,正欲低声进言,话至唇边:
“陛下,曹操此人,其家世背景......”
“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
刘辩的目光仍望着城外,却已接口,语气平静如数家珍。
“年二十,举孝廉,初任洛阳北部尉。其祖父曹腾,历侍四朝,官至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其父曹嵩,乃曹腾养子,嗣费亭侯爵,尝居太尉之职。”
他这才侧过脸,看向卢植,目光清亮:“卢卿,朕所言,可有疏误?”
卢植一时语塞,眼中讶色难掩。
他实未料到,深居宫禁的年轻天子,竟对曹操的出身履历了如指掌。
“......陛下明察秋毫,所述无差,确是曹操身世。”
他定了定神,仍坚持道:“然曹操虽是阉宦之后,其族.......”
刘辩抬起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唇角掠过笑意:
“然曹操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曾设五色棒,严明法纪,杖杀违禁的蹇硕叔父,蹇硕乃先帝宠信之中常侍。此举,可谓与彼时气焰正炽的阉宦势力公然决裂。卢卿是想说,凭此事或可证其心志,此人或堪一用?”
卢植彻底怔住,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
天子不仅知悉曹操家世,连其早年这桩得罪权阉的旧事也洞若观火。他原本那点“提醒”的心思,在如此洞察面前,竟显得有些多余。
刘辩见他这般模样,脸上那点冷峻悄然化开,心里松快了不少,起了些逗弄卢植的心思。
“卢卿过虑了。朕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至于出身,岂是枷锁?曹操行事果决,不避权贵,正因其出身特殊,反而更急于以事功洗刷门庭,求一世清名。他今日求名,朕便予他立功之名,两相便宜,何乐不为?”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目光重新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只是........朕观此人,气宇深沉,确非庸碌之辈。若当真折损于这场混战,于我大汉而言,失一良才,岂不可惜?”
卢植闻言,面皮微热,顿觉汗颜。
他方才那点以出身论人,暗自揣度圣意的念头,在天子这般广阔胸怀面前,显得何等狭隘,太过小家子气。
他躬身一揖,声音低沉:“陛下胸襟见识,深远如海,老臣.......惭愧。”
刘辩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卢植的手臂,示意他不必挂怀。然而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对于曹操的忌惮到底有多深。
欣赏其能,亦深忌其能。
曹操主动请缨,要的是“忠勇救驾”的赫赫声名。这名声,刘辩可以给,甚至乐意推波助澜。
一个渴望在汉室旗号下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曹操,或许比一个心灰意懒,野心暗藏的曹操更好驱使。但“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许劭这八字评语,确实精辟。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恭谨的典军校尉,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将成长为何等可怕的存在。
挟天子以令诸侯、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这些故事之后的曹操,让这个旧时代的信念彻底崩塌!
一丝极其隐秘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出心底:
“若他就此死在城门血战之中,以‘大汉忠烈’之名戛然而止,青史留芳......对他个人,或许是种宿命的圆满。”
“卢卿。”
刘辩开口,面色已恢复成一片沉静的冰封,先前那点因曹操而起的微妙情绪,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曹操既已赴险,城门内外,需你居中调度,务必保证滚木、礌石、热油、弓弩支援源源不绝,输送有序。守城之要,首在物资人力衔接无隙。”
“臣,领旨!必不负所托!”
卢植肃然躬身。
刘辩略一沉吟,目光转向侍立另一侧的闵贡,继续下达命令:
“闵贡。”
“臣在!”
“将朕手中那三百骑兵预备队,即刻调至上西门内街隐蔽处待命。非到万不得已城门将破,防线濒临崩溃之际,绝不可擅自出动。”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印入对方耳中:
“这三百骑的要务,首在应变。一旦曹操所部力不能支,城门洞开之势难遏,尔等需如雷霆出击,只有一个目标,扫清所有已突入门洞之敌,不惜代价,将通道重新夺回!”
“臣......明白!谨遵陛下圣谕!”
闵贡心头一凛,此刻军情如火,容不得他半分迟疑,重重抱拳领命。
这道部署,在卢植与闵贡听来已是竭力周全,陛下不负这满城百姓与守城将士。
他们自然无从知晓,刘辩心中那更为幽微的盘算。
若曹操真能凭借那五百敢死之士独立擎天,甚至惨烈到全员战殁也守住通道,那便是天命如此。
如若城破,那三百骑兵核心使命则明确无比,“扫清门洞”、“封锁通道”,稳住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是连同残余的曹军一起“扫清”,还是能“侥幸”救下几个,不在考量之列。
卢植与闵贡再无疑虑,带着天子沉甸甸的信任与重托,匆匆离去部署。
目送他们离开,刘辩转向身旁一名嗓音洪亮的传令官,吩咐道:
“传令各段城头,让嗓门最亮的军士,继续向城外喊话,除了原有的内容,加上这一句.......”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人群,缓缓道:
“陛下有旨:典军校尉曹操,忠勇天鉴,亲镇国门,纳我赤子!天必佑此忠良,必克彼凶顽!”
他要给曹操扬名,将“忠勇”二字通过这震天的喊杀声,为其扬名天下!
这是交易,曹操用性命冒险搏一个洗刷门楣的机会。这也是阳谋,将曹操彻底推到风暴的最中心,推到死地之中。
是成为力挽狂澜、名动天下的救世功臣,还是化作一具默默无闻、甚至尸骨无存的城下枯骨?
刘辩将选择权,交还给了战场,交给了命运,也交给了曹操自己,以及那冥冥中难以揣度的“气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