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韩遂马腾部
长安以西,凉州地界,腊月的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得人脸颊生疼。
金城郡外,连绵的羌汉杂居营帐中,最大的那顶牛皮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猜忌氛围。
韩遂与马腾分坐主位左右。
韩遂年近五旬,面皮焦黄,一双细眼开合间精光闪烁,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穿着半汉半羌的华服,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尾马鞭。
马腾则显得粗豪许多,虬髯戟张,身材魁梧,虽是汉人,但久居边地,与羌人通婚,作风更近羌豪。
此刻正大口喝着酪浆,目光却不时扫过帐中另外两拨人,带着审视。
左边下首,坐着风尘仆仆,神色间难掩疲惫与惊疑的李傕、郭汜。
他们是月前奉董卓之命,携带重金和共扶汉室的密信前来,意图说服韩遂、马腾与董卓结盟,共抗朝廷,至少是保持凉州中立,为董卓争取喘息之机。
李傕面色阴鸷,郭汜则显得有些焦躁,两人虽努力维持着使者的体面,但眼底深处那抹对未来的茫然和对董卓的不满,却难以完全掩饰。
董卓退出长安以西后,形势日蹙,军心浮动,他们这些统兵将领感受最深。
此番出使,既是任务,也未尝没有为自己留条后路的私心。
右边下首,坐着的则是刚刚被引入帐中,同样一身使者装扮,却气度迥异的张济。
他褪去了在洛阳时的些许拘谨和忐忑,换上了一副沉稳中带着三分西凉旧将豪气的姿态。
他与韩遂、马腾乃至李傕、郭汜都算旧识,此刻坦然坐于敌对使者面前,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镇定。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诸人,尤其在李傕、郭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帐内的气氛,从张济被通报为大汉天子特使,弋阳太守张济昂然入帐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微妙而紧张。
李傕、郭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韩遂和马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张将军。”
韩遂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凉州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玩味,“一别经年,没想到再见,将军已高居太守之位,更成了洛阳天子的特使。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话中听不出太多敌意,但那份审视和掂量的意味很明显。
马腾哈哈一笑,声如洪钟:“伯达,在洛阳吃惯了细米白面,还记得咱这凉州的苦寒和羊肉膻味不?此番回来,是替小皇帝当说客来了?”
他的话更直接,也带着西凉武人之间那种略带粗鲁的熟稔。
张济拱手,不卑不亢:
“文约兄,寿成兄,别来无恙。济在洛阳,蒙天子不弃,授以官职,自当效忠朝廷。此番奉天子明诏,持节而来,正是为了凉州的安宁,为了二位兄长的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李傕和郭汜,忽然笑了笑:
“只是没想到,李将军、郭将军也在。怎么,董公是派二位来,与文约兄、寿成兄商议,如何联手对抗王师,继续做那裂土分疆的美梦吗?”
这话犀利无比,直接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李傕脸色一沉,喝道:“张济!你背主求荣,投靠洛阳,还有脸在此狂言!董公待你不薄,你竟.......”
“待我不薄?”
张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是待我不薄,所以让我在函谷关前送死?是待我不薄,所以贾文和略施小计,他便疑我通敌,欲除我而后快?李稚然,郭阿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董卓倒行逆施,劫掠京师,谋害大臣,欺凌天子,早已是天怒人怨,神鬼共弃!我张济拨乱反正,弃暗投明,乃是顺应天命,何来背主之说?倒是二位,难道真要跟着董卓一条道走到黑,为他陪葬吗?”
“你!”郭汜勃然变色,就要起身,被李傕一把按住。
李傕死死盯着张济,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韩遂和马腾,心中念头急转。张济的叛逃,对董卓军心打击巨大,更让董卓变得多疑暴躁,他们这些将领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张济此刻敢如此强硬,必然有所依仗,难道是洛阳那边给了什么承诺,还是韩遂、马腾的态度已经有了变化。
韩遂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了,他先是对李傕、郭汜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然后看向张济,细眼中光芒闪烁:
“张将军,董公的使者先到,所提乃是共抗朝廷,保凉州自主。将军后至,所言乃是效忠朝廷,保凉州安宁。这倒是让韩某与寿成兄为难了,不知将军所谓‘前程’,所指为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浓浓的杀机和试探,帐中空气瞬间凝固。李傕、郭汜眼中闪过希冀。马腾也放下了酒碗,盯着张济。
张济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仰头哈哈一笑,笑声在帐中回荡,充满了嘲讽与笃定。
“哈哈哈哈!文约兄啊文约兄。”
张济笑罢,目光如电,直视韩遂,“你是要杀了我这个持天子节杖,代表朝廷的使者,去向董卓那条即将沉没的破船表忠心吗?用我张济的人头,去换董卓,那不知道还能维持几日的器重和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未带兵刃,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陡然迸发,竟让帐中为之一肃。
“韩文约!马寿成!你们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董卓是什么人?穷途末路,丧家之犬!他派使者来,许你们高官厚禄,裂土封王,那都是空口白话!
他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给你们?他许诺的,无非是等朝廷大军来时,让你们顶在前面当替死鬼!等你们和朝廷拼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甚至趁机吞并你们!”
“而我,代表的是谁?是大汉天子!是正统朝廷!”
张济声音激昂,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白色的绢帛,高高举起:
“此乃天子亲笔诏书,加盖传国玉玺!陛下有言:韩遂、马腾,世守西凉,虽有瑕疵,然于国有功。若能幡然悔悟,效忠朝廷,共讨国贼董卓,则前罪尽赦,官职加封,永镇凉州,子孙袭爵!
董卓所掠之财货、部众,朝廷分文不取,尽归有功之臣!此言此诺,天子亲笔,玉玺为证,岂是董卓那逆贼的空口白话可比?!”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