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兵至显阳苑
刘辩说完此言也在暗中观察卢植的反应,毕竟卢植也是世家,虽说比不上汝南袁氏,但是世家间的惺惺相惜总归是有的。
但见卢植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垂首不语,似在静待下文。
刘辩将帛书轻轻搁在案几上,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之物,转而看向卢植,语气缓和下来。
“卢卿此番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功在社稷。卿乃海内大儒,德高望重,正值朝廷用人之际,朕意已决,即日起,授卿司徒之位,总领朝政,望卿勿再推辞。”
司徒,三公之一,文官之首。这不仅是酬功,更是将目前混乱朝局的梳理重任,以及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源,正式交托到卢植手中。
但司徒公不掌兵事,此刻刘辩仍然继续让他执掌兵权,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名不正则言不顺,若有一日刘辩想要收回兵权,只是一道旨意的事情罢了。
卢植身形一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但仍是惶恐般地跪地:“陛下!臣.....”
“卢卿。”
刘辩打断他,意味深长的说道:“值此危难之际,爱卿万万不可推辞,朕信任你。”
司徒之位,三公之尊,位极人臣,天下士人谁不向往?更何况是卢植这般心存汉室、胸怀经纬的老臣。
遥想当年,他临危受命,率北军五校士平定黄巾,血战经年,几定大局,却因宦官进谗,功败垂成,甚至被槛车征还,几陷囹圄。
虽后来复起,官至尚书,然心中那份壮志未酬、功业被夺的郁结与不甘,从未真正平息。
“臣.....卢植,领旨,谢陛下隆恩!”
卢植伏地而拜,言辞恳切。
刘辩微微颔首,这才将话题转回:
“至于那些收押的乱兵……除首恶及冥顽不化者,余者多半也是受人煽动或被胁从。如今内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不宜多造杀戮。卢卿可仔细甄别,能赦则赦,编入营中,戴罪效力。但......”
他话锋一转,眸光转厉,“若有仍旧不思悔改、不感君恩者,朕亦不吝刀斧。此事,卢卿酌情处置即可。”
“臣,遵旨。”
卢植肃然应道。
天子此举,既显仁德,又不失威慑,且将具体处置之权下放,其中分寸,他自然领会。
“至于袁术……”
刘辩再次看向那封辞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袁术既然上了辞表,朕若不准,倒显得朕不体恤臣下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却转向卢植,仿佛闲谈般提起:
“方才陈留王见那八百虎贲郎军容整肃,甚是喜爱,与朕说笑许久。不过,虎贲中郎将拱卫宫禁,职责重大,不可一日空悬。卢卿以为……”
刘辩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卢植,缓缓问道:
“陈留王年纪虽幼,然天资聪颖,忠心赤诚。可否……暂代此职,以安宫禁之心?”
卢植闻言,心念如同电光石火般急转。
天子此问,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让未成年的亲王暂代禁军统帅要职?这不合常制。但方才天子的言语已然近乎明言,方才承恩天子看重,此时却不好再驳天子的心意。
毕竟皇宫之内出现此番祸乱,天子心中疑虑自是可以理解,虽说是由陈留王暂代此位,但仍是收归天子节制。
瞬息之间,卢植已权衡清楚。
他略一沉吟,姿态恭谨而语气沉稳地回应:
“回陛下,虎贲中郎将一职,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确需忠诚无二、沉稳持重之人担当。陈留王殿下虽年幼,然天潢贵胄,与陛下血脉至亲,仅此一点,便足可当此重任,以镇宫掖。且殿下得近虎贲精锐,亦能早习戎事,知晓兵要,于国于殿下,皆大有裨益。臣以为,陛下此议,甚为妥当。”
刘辩心中一动,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老臣,原本准备好的说服之辞竟没了用武之地。
他本以为需要多费唇舌,甚至做好卢植以“祖制”“礼法”劝谏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上道”,不仅瞬间领悟,还主动完善了理由。
谁说世家大儒迂腐不通权变?这卢植,分明是个通透人!
“卢卿所言,深合朕心。”
刘辩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随手拿起那封辞表,语气平淡无波:
“至于袁术,准其所奏,免去虎贲中郎将一职。念其族兄本初此番亦有些许微劳,且袁氏四世三公,于国有名。着,改任其为后将军,兼领豫州刺史,明日便赴任吧。”
后将军,位次九卿,听来显赫,却是远离中枢,并无多少实权的虚衔。豫州刺史,更是直接将其调离了洛阳,发往豫州。
明升实贬,调虎离山,更以“明日赴任”断了其在京中运作拖延的念想。
“陛下圣明,处置妥当。”
卢植躬身,肃然应道。此刻他心中再次为这位少年天子的手腕暗自惊叹。
恍惚间,卢植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眼前的陛下,虽面容犹带稚气,但那眼神沉静,诸多事宜自有决断,且那份平衡各方势力的老辣,哪里像一个未经风雨的十四岁少年?
传闻中怯懦的少帝,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
“拟旨等相关事宜,便有劳卢卿了。”
刘辩的声音将卢植的思绪拉回。
“臣遵旨,即刻去办。”
卢植再次躬身,随即面色转为凝重,肃声道:
“陛下,另有一事,河南中部掾闵贡急报。并州牧董卓率军已至,未经诏令,私陈兵马于洛阳西郊显阳苑,据悉距上西门不足十里,军士数量不明,来意叵测。闵贡不敢擅专,特急报上表,以待陛下圣裁。”
话音落地,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刘辩眼中精光一闪,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近!显阳苑距洛阳城不过十里,骑兵瞬息可至,已是兵临城下之势!
他心中电转。历史已然偏离,原本董卓大军是在得知洛阳大乱,少帝与陈留王被劫出宫后才“奉命”火速进京。
而如今宫内剧变已定,城门紧闭,自己更是彻底掌控局面,董卓却悄无声息地陈兵于如此近的距离。
昨夜洛阳火光冲天,他必定早已得报,却引而不发,按兵不动,直到此刻局势稍明,才骤然逼近,既展示武力施压,又摆出一副“静观其变”、“随时可入”的姿态。
好一个极有耐心的狩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