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财富”是总部那边牵线的一家私募，产品门槛高，佣金返点也高，但业绩压力巨大，而且条款对客户并不算友好。她手上几个真正有实力的大客户，要么早已配置齐全，要么对这种高门槛私募心存疑虑。

　　“正在积极跟进，有几个客户表示了兴趣，还在深入沟通。”

　　她熟练地给出一个模糊而积极的回答。

　　刘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摆摆手：“去忙吧。陆易那边，多上心。”

　　“好的，刘总。”

　　退出VIP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李妍挺直的背脊稍微放松了些，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一个靠窗的角落，不算最好，但也能看到些街景。

　　桌上收拾得一丝不苟，文件归类整齐，一盆小小的绿萝长得很好，旁边立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她去年在马尔代夫度假的照片——蓝天碧海，白色沙滩，她戴着宽檐草帽和墨镜，笑容明媚。那是她用一笔不错的年终奖犒劳自己的，照片发在朋友圈时，收获了不少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坐下，解锁电脑。

　　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点开了客户管理系统，找到“陆易”的名字，光标在备注栏停留。

　　之前这里的备注很简单：

　　“男，24岁，新开户，资产约70万，关注。”

　　现在，她想了想，开始敲字：“陆易，24岁。初始入金约70万（来源待观察，自称‘信托分配’，存疑）。交易风格极激进，全仓龙头股博弈（近期操作平潭大帝，收益显著）。资产快速增长，目前逾130万。性格冷静，有主见，不喜过度热情与肢体接触（尤其反感浓烈香水？）。话语直白，偶有锐利，对市场认知有超出年龄的穿透力（与总部王海谈话可见）。潜在价值高，需重点维护，但接近需注意方式和分寸。可尝试作为‘金鼎’潜在目标观察，但忌操之过急。”

　　打完这些字，她仔细读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衣着朴素（刻意？），对物质享受似乎缺乏兴趣或刻意低调。”

　　保存。

　　关掉页面。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脑子里过电影般闪过刚才的片段：

　　陆易走进来时那身与VIP室格格不入的打扮；他避开自己挽手时的自然；他回答王海问题时那种混不吝又暗藏机锋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关于香水的“提醒”……

　　“不是一般的暴发户。”

　　她轻声自语。

　　暴发户她见过，要么趾高气扬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钱，要么小心翼翼生怕露怯。

　　陆易两种都不是。

　　他有一种奇怪的“定”，好像那些钱、那些波动、甚至王海那样的人物，都只是他正在处理的某项“事务”，引不起太多情绪波澜。

　　这种“定”，反而让她有点无从下手。

　　以往对付年轻男性客户的那些手段，适度的崇拜眼神和不经意间的肢体靠近，以及对品味和生活方式的共鸣谈论似乎都失效了，甚至可能起反效果。

　　“魅力失效？”

　　她对着电脑屏幕黑掉后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挑了挑眉。

　　这倒是新鲜。

　　不过，李妍从不认为自己只有“魅力”这一张牌。否则，她也不可能从一个普通二本院校毕业生，在竞争激烈的证券营业部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往上走的趋势。

　　她的“拜金”，是目标明确、计算精密的“拜金”。她渴望更好的生活，香奈儿的包，卡地亚的表，市中心能俯瞰江景的公寓，假期能随心所欲飞去任何地方。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写在脸上。她需要一份体面、收入不错的工作作为基石和跳板，更需要在这个过程中，积累能帮她实现目标的“资源”和“机会”。

　　客户，尤其是优质客户，就是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维护好他们，带来佣金，带来可能的投资机会，甚至……如果运气够好，遇到合适的人，也许能改变人生的轨迹。她对婚姻或感情并非没有幻想，但更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

　　爱情太虚，而账户余额、房产证、股权协议，不会骗人。

　　陆易算“合适的人”吗？

　　太年轻，背景成谜，性格捉摸不定，而且显然对男女那点事兴趣缺缺。但不可否认，他身上有种罕见的、正在快速兑现的“潜力”。王海的态度更是给这份潜力加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光环。

　　“不能急。”

　　她告诉自己。

　　对付这种客户，硬贴上去只会让人看低。

　　得换个策略。

　　她重新坐直，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营业部负责客户活动策划的同事。

　　“张哥，下周末那个‘高端客户资产配置私享会’，嘉宾和流程定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李经理。请了总部研究所的宏观首席来讲下半年展望，还有两家合作私募的路演。名单正在最后确认。”

　　“嗯。麻烦把我客户陆易，陆先生的资料加进去，发一份正式邀请函。他年轻，可能对太正式的活动不感冒，邀请函措辞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强调交流和学习，别太像推销。”李妍斟酌着说。

　　“明白。还是寄到开户留的地址？”

　　“对。另外……”李妍想了想，“帮我查一下，陆先生开户时留的联系地址，具体是什么小区？”

　　几分钟后，信息回了过来：“潇湘市旧城区平安街道杏林小区X栋XXX室。”后面还附了一句：“是个老小区，租金大概每月五百到八百。”

　　城中村。

　　李妍并不意外。

　　这更印证了她的部分判断：陆易的“朴素”可能并非刻意低调，而是之前真实的生活状态。

　　那笔“信托分配”就显得更加突兀。

　　“知道了，谢谢张哥。”

　　结束对话，李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杏林小区……

　　那地方她知道，环境嘈杂，人员混杂。

　　一个突然有了百万资金的年轻人，还住在那里？

　　要么是极度谨慎，要么是根本没把钱当回事，要么……就是还有更大的图谋，顾不上改善生活？

　　她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那么，或许可以从“生活”层面，不经意地提供一点“便利”或“关心”？

　　不能是直接的物质帮助，那太蠢。

　　可以是……某个生活信息，某个小建议，润物细无声。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一个备注为“陈总”的客户发来的，约她晚上吃饭，说有个朋友想咨询开户和产品。这位陈总是个中小老板，有点小钱，喜欢在饭桌上谈事，几杯酒下肚手就不太规矩。

　　李妍皱了皱眉，快速回复：“陈总好，真不巧，今晚已经约了别的客户了。您朋友的事情我记下了，明天我让同事小刘直接联系他，给您最优惠的费率，您看行吗？”附带一个可爱的抱歉表情。

　　既推掉了不想应酬的饭局，又把业务机会留在了营业部，没得罪客户。

　　这是她的日常。

　　放下手机，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晚的天色。今天陆易这笔“投资”，算是初步达成了刘总的要求，维护住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运营”开始。

　　她需要更了解他，了解他的交易逻辑，他的弱点，他的需求。

　　不仅仅是股票上的。

　　也许，下次他再来营业部，可以“偶然”聊起，杏林小区那边最近好像治安不太好，她有个表弟刚搬出来，租了个不错的一室户，离金融街不远，性价比很高……如果他感兴趣，可以推个联系方式。

　　自然，不刻意，就像朋友间的随口一提。

　　李妍重新打开陆易的客户页面，看着那新增的密密麻麻的备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属于猎手等待时的弧度。

　　陆易……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这座突然冒出来的有点硌脚的金矿，我李妍，慢慢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