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龙虾!
小龙虾店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烟火气十足。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红彤彤的虾壳堆成小山,空气里全是麻辣蒜香。
苏有容熟门熟路地点了麻辣、蒜蓉、清蒸各三斤,外加拍黄瓜、毛豆和两扎冰啤酒。她处理伤口的办法极其豪迈:问老板要了碘伏棉签,随便擦了擦膝盖,然后就兴致勃勃地开始戴手套。
“看好了啊,姐教你正确吃虾姿势。”
她捏起一只麻辣小龙虾,熟练地拧掉虾头,吮掉汤汁,剥开虾壳,抽出虾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把完整的虾肉在汤汁里再蘸一下,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陆易学着她的样子,但动作笨拙,剥得汁水四溅。
苏有容看得直乐,把自己剥好的一只虾肉递到他嘴边:“笨死了,赏你的。”
陆易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唇边那只沾着红油、捏在她指尖的虾肉。他迟疑了一秒,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虾肉鲜甜弹牙,麻辣过瘾。
苏有容指尖残留着一点温热油腻的触感。她收回手,不自在地在纸巾上擦了擦,耳朵有点热,为了掩饰,大声说:“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什么K线图带劲?”
“K线图也有味道,”陆易喝了一口冰啤酒,“红色是辣,绿色是苦。”
苏有容翻了个白眼:“没救了。你就不能十分钟不想你那些股票?”
“尽量。”陆易诚实地说,又剥了一只虾,这次稍微像样点。
冰啤酒下肚,气氛松弛下来。苏有容开始讲她大学时组乐队跑音乐节的糗事,讲她怎么跟她爸斗智斗勇不去公司上班。陆易大多时候听着,偶尔说两句自己大学打工的琐事,避开债务和股市。
“你知道吗,”
苏有容喝得脸颊泛红,托着腮看他,“之前我在星河咖啡馆见到你那样,觉得你这人……挺没意思的。落魄,还硬撑。后来在‘老刘记’……你抡起凳子那一下,把我吓到了,但也觉得……嗯,还算有点血性。”
她顿了顿,眼神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再后来,你说你有信托基金,炒股……感觉你身上像有很多层,剥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你离得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你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
陆易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啤酒杯壁上划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
苏有容忽然笑起来,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管他呢!至少现在,你能陪我吃小龙虾,听我废话,还能……嗯,勉强蹦两下。这就挺好。”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挺好。”陆易看着她被辣得通红、却笑容生动的脸,轻声重复。
两人边吃边聊,消灭了几大盘小龙虾。苏有容的脚踝似乎好点了,说到兴头上还会比划几下。
结账时,两人又抢着付钱,最后陆易以“庆祝我成功逃离音乐节踩踏事件”为由,强硬地扫了码。
走出小店,夜风带着凉意。饱食后的满足感和酒精的微醺感弥漫开来。
“接下来去哪?”苏有容问,声音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送你回去?”陆易说。
“才几点?”苏有容看了眼手机,“不到十点。回去对着天花板发呆啊?”
“那……”
“散步吧。前面是江边,走走,醒醒酒。”
……
江边步道人不多,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对岸的霓虹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里,随波光碎成一片斑斓。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苏有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陆易平底鞋的声音交错。
“陆易,”
苏有容忽然开口,声音在江风里很清晰,“你以后想干嘛?就一直炒股吗?”
陆易看着江面闪烁的灯光,想了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然后……可能会试试自己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确定。也许和交易有关,也许完全无关。”陆易顿了顿,“但应该不会再回去过那种……为五百块房租发愁的日子了。”
苏有容侧头看他,江风拂起她散落的发丝:“那你喜欢现在这样吗?整天对着屏幕,数字跳来跳去,神经紧绷。”
陆易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
他缓缓说,“就像在走一条很窄的钢丝,下面可能是深渊,但走过去了,看到的风景……不一样。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冷静,不能出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和冰冷数据搏斗的机器。”
他很少说这些。也许是今晚的音乐节太吵闹,小龙虾太够味,啤酒太冰,江风太温柔。
“机器也会累吧?”苏有容轻声问。
陆易没有回答。
走了一段,前面有个观景平台,视野开阔。他们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江风更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苏有容缩了缩肩膀。陆易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
“谢了。”
苏有容没客气,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冽气息。她把自己裹紧了些。
“看那边,”苏有容指着对岸最亮的一栋大厦,“我爸的公司就在那栋楼里。我小时候觉得那里特别高,特别了不起。现在觉得……也就那样,一个很贵的鸟笼子。”
陆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高楼的光影在江水中扭曲变幻。
“你不想进去?”他问。
“不想。”苏有容答得干脆,“里面的人说话绕八百个弯,没意思。我就想……做点自己喜欢的,哪怕小点,哪怕赚不了大钱,但开心。”
“挺好。”陆易说。
“你呢?除了赚钱,没点别的想头?”苏有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陆易望着流淌的江水。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缓慢的K线。
“以前只想活下去,让家里好过点。”他说,“现在……也许可以想想,怎么活得……更像个人。有温度的那种。”
这话说得很轻,落在江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苏有容听到了。她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张扬。
“那……先从学会享受音乐节和小龙虾开始吧,陆师傅。”
陆易也笑了,很浅,但真实。
两人安静地看着江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江风带着水汽扑面。世界仿佛缩小到这个观景平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耳边永不止息的风声、水声。
陆易的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苏有容的手就在旁边,不到十厘米。
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易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披着自己外套时细微的动作,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果香、小龙虾麻辣和淡淡啤酒的气息。
一种比K线波动更难以捉摸,但又更真实强烈的“趋势”,在无声蔓延。
陆易的手指,又向旁边移动了一厘米。
然后,很慢地,试探性地,用小指的侧面,轻轻碰了碰苏有容的手背。
苏有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
陆易的指尖停顿了一秒,然后,整个手掌翻转过来,轻轻地、却坚定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放松,手指在他的掌心下,缓缓舒展开,然后,反向勾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交缠。
掌心相贴。
温度从接触点蔓延开,一路烧到耳根。
谁都没有说话。
江风还在吹,霓虹还在闪,夜航船慢悠悠地划过。
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苏有容低声说:“有点冷了。”
“回去吧。”陆易说。
他牵着她,转身往回走。手没有再松开。
走到路边等车时,苏有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我膝盖还疼呢,走不动了。”
语气带着点娇蛮,眼睛却瞟着他。
陆易看她一眼,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苏有容嘴角扬起得逞的笑,也不客气,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脖颈。
陆易稳稳地把她背起来。不重,柔软温热的一团,紧贴着他的后背。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陆易。”她在耳边叫他,气息喷在耳廓。
“嗯?”
“你身上有小龙虾味。”
“你也有。”
“我还想喝奶茶。”
“……这么晚?”
“就想喝。”
“哪家?”
“前面路口左转那家,二十四小时的。”
“好。”
深夜的街道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背着她的步伐很稳,她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
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亮着。陆易把她放在店外长椅上,进去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杯热的珍珠奶茶,递给她。
苏有容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然后把奶茶递到他嘴边:“尝尝?”
陆易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甜腻腻的,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喝吗?”她问。
“太甜。”
“不懂欣赏。”她收回奶茶,自己美滋滋地喝着。
车来了。陆易把她扶上车,自己坐到旁边。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舒缓的老歌。
苏有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一只手还捧着奶茶,另一只手……被陆易握在手心。
很暖。
车子停在苏有容公寓楼下。很高级的公寓楼,大堂灯火通明。
陆易送她到电梯口。
“我上去了。”苏有容说,手指还勾着他的。
“嗯。”陆易点头,“膝盖记得涂药。”
“知道啦,啰嗦。”苏有容晃晃他的手,却没松开。
电梯门开了。
苏有容看着他,眼神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又柔软。她忽然踮起脚尖——
一个很快的、带着奶茶甜香的吻,落在他唇角。
和音乐节摔倒那次意外不同。这次是明确的,温软的,一触即分。
“晚安,陆易。”她松开手,转身跑进电梯,脸上飞红。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陆易有些怔忪的脸。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手摸了摸唇角。
甜的。
奶茶味。
他转身走出公寓楼,夜风清凉。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有容发来的消息:“到了。你打车回去,到了发消息。”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陆易看着那个笑脸,自己也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到星星。
但心里,好像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叫车。等待的时候,习惯性地想调出股票软件看看,手指悬在图标上,又停住了。
算了。
今晚,不看K线。
车来了。他坐上车,给苏有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唇角的甜味,好像还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