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前。

　　篝火烧得正旺，映红了每一张激动的脸。

　　十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里，煮着满满的土豆。

　　没有复杂的烹饪。

　　只是简单的水煮，或是直接扔进火堆里烤。

　　那股朴实的香气，弥漫了梁州城的上空。

　　对于一群饿了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味道充满了诱惑。

　　“熟了！都熟了！”

　　随着一声高喊，锅里的土豆被捞了出来。

　　滚烫的土豆被人们在手里左右倒腾着，连皮都顾不上剥，就迫不及待的塞进了嘴里。

　　一个身材魁梧的亲随汉子，咬下第一口后，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

　　流民们跪在地上，捧着手里温热的土豆，哭得泣不成声。

　　饿死的家人，一路的颠沛流离，不久前的绝望，都涌上心头。

　　如今，手里这颗黄澄澄的果实，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恪没有吃。

　　他就站在台阶上，静静的看着。

　　看着人们激动的神情，听着耳边的哭声和笑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才算真正有了凝聚力。

　　有了原始而坚固的忠诚。

　　因为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权利。

　　“吴王千岁！”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吴王千岁！！”

　　“吴王千岁！！！”

　　呐喊声震天，从都督府门口，传遍了整条长街。

　　声音里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发自肺腑的感激，和一种狂热的崇拜。

　　李恪默默的接受了这份崇拜。

　　他需要这个。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快步从府门外跑了进来，神色古怪。

　　他穿过欢庆的人群，来到李恪面前，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李家家主李振，在府外求见。”

　　欢腾的场面，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个瞬间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转向了李恪。

　　李振？

　　那个一个月前，把他们逼上绝路的乡绅头子？

　　他来干什么？

　　人群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李恪冷笑一声。

　　来了。

　　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赵武上前一步，瓮声瓮气的问：“殿下，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他轰走？”

　　“不。”

　　李恪摆了摆手。

　　他目光扫过全场，淡淡的说道：“让他等着。”

　　说完，他拿起身边亲卫递过来的一颗烤土豆，慢条斯理的剥起皮来。

　　“大家继续吃，不要停，今晚管够。”

　　众人看着李恪镇定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底气。

　　是啊，他们现在有充足的粮食，有吴王殿下撑腰，还怕他一个李振做什么？

　　人群再次恢复了热闹。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都督府外。

　　李振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站在大门口。

　　他的身后，是十几名家丁，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

　　府内传来的“吴王千岁”的欢呼声和浓郁的土豆香气，让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一个月前，他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把李恪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失势皇子。

　　一个月后，他站在这里，手心出汗，等待着发落。

　　传话的亲卫出来了，只冷冷的扔下一句“殿下让您等着”，就再也不理他。

　　李振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这是李恪对他之前傲慢无礼的报复。

　　他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在府门外，在这微凉的夜风中，恭恭敬敬的站着。

　　一刻钟。

　　两刻钟。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

　　府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吃饱喝足，开始在亲卫的组织下，清理场地，搭建临时的窝棚。

　　李振的双腿已经站得发麻，额头上全是冷汗。

　　终于，那名亲卫再次走了出来。

　　“殿下让你进去。”

　　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谢……谢军爷。”

　　李振连忙指挥家丁抬上礼物，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小跑着进了都督府。

　　还是那座破败的大堂。

　　光线昏暗，只有几根火把在墙上燃烧。

　　李恪就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吃剩下的土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李振一进大堂，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恪的眼睛。

　　“噗通”一声。

　　他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人李振，拜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李恪没有说话。

　　大堂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振的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起来吧。”

　　终于，李恪开口了。

　　“谢殿下。”

　　李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依旧低着头，躬着身子。

　　“殿下，罪人……罪人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恕罪！”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将一口口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露出黄金、白银和丝绸，在火光下闪着光芒。

　　“这是罪人的一点心意，为殿下贺，为梁州贺！”

　　一个月前，如果李振拿出这些东西，或许还能换来他的妥协。

　　但现在，在他眼里，这些金银财宝的价值，远不如他脚边成堆的土豆。

　　他需要钱。

　　但他更需要掌握权力。

　　“本王初到梁州，府库空虚，百废待兴，这些东西，本王就收下了。”

　　李恪的语气很平淡。

　　李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他连忙接话，说出了今天的来意。

　　“殿下，罪人还有一事相求。”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

　　“今日得见殿下种出神物，亩产三千斤，实乃天佑大唐，天佑殿下！此等神物，若能遍传梁州，则梁州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恪的脸色。

　　“罪人……斗胆，恳请殿下赐下一些粮种，罪人愿以万贯家财换之！也让罪人能为殿下分忧，为梁州百姓尽一份心力！”

　　他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

　　李恪笑了。

　　他看着李振贪婪渴望的神情，缓缓的站了起来。

　　“李家主，你说的很对。”

　　李振喜形于色。

　　有门！

　　“此物，名曰土豆，确实是上天赐予本王，用来救济万民的神物。”

　　李恪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李振面前。

　　他的身高比李振要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在李恪的逼视下，李振感到呼吸一窒，不由自主的又弯下了腰。

　　“但你有一点说错了。”

　　李恪的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是神物，既然是用来救济万民的，那它就应该由官府掌控。”

　　李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本王会推广土豆，但种子，只会由都督府统一发放。”

　　“所有梁州的子民，只要肯出力开荒，都能分到种子，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上缴朝廷的税赋，剩下的都归他们自己。”

　　“但你……”

　　李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还有你们这些乡绅，想要种子，可以。”

　　“把你们侵占的官田、荒地，全都交出来，登记在册，由都督府统一分配。”

　　“然后，像个普通百姓一样，去排队领取。”

　　李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交出土地？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土地，是他们这些世家乡绅的根本！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他声音干涩的辩解。

　　“规矩？”

　　李恪嗤笑一声。

　　“在这梁州，现在，本王就是规矩！”

　　李振心头一震。

　　李振彻底绝望了。

　　他明白了。

　　李恪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们合作。

　　他要做的，是打破旧有的秩序，建立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新秩序！

　　而土豆，就是他最有力的工具。

　　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主动。

　　“滚吧。”

　　李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记住，机会，本王只给一次。”

　　李振失魂落魄的退了出去。

　　他走出都督府大门时，脚步踉跄，背影萧索。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梁州的局势变了。

　　赵武兴奋的走上前来：“殿下，您真是太威风了！”

　　李恪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

　　一个没有人口的封地，毫无生机。

　　他转过身，对赵武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

　　“开仓放粮，广纳流民！”

　　他的眼中目光灼灼。

　　“凡入我梁州者，皆有饭吃，有地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