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建成后的第三天。

　　天还未亮，整个兵工厂工地已经是人山人海。

　　高达三丈有余的青灰色高炉，矗立在大地之上。

　　它的周围，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所有参与了建设的工匠、民夫，以及闻讯赶来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此。

　　他们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神情。

　　李恪站在人群前方。

　　他身后，是神情肃穆的马周，和公输班。

　　“殿下，所有准备已经就绪。”

　　公输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亲自检查着高炉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与图纸上的设计分毫不差。

　　李恪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这是关键的一步。

　　“苏将军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通报。

　　众人纷纷回头，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苏定方一身甲胄，身姿挺拔，大步从军营方向走来。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身穿铠甲的亲卫。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座巨大的高炉。

　　苏定方也来了。

　　他当然会来。

　　一个优秀的将领，明白神兵利器意味着什么。

　　苏定方走到李恪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

　　“苏将军来得正好。”李恪微微一笑，“今日，本王请你一同见证一个奇迹。”

　　奇迹？

　　苏定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的站到了李恪的身侧。

　　他笔直的立在那里，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高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公输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李恪。

　　李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公输班深吸一口气，猛的转身，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点火！！”

　　命令一下。

　　早已等候在旁的几名健壮工匠，立刻举着火把，冲向了高炉底部的几个预留口。

　　呼——

　　火把被送入炉膛，早已铺好的焦炭，被瞬间引燃。

　　紧接着，高炉两侧巨大的水力鼓风机，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轰隆……轰隆……”

　　大量的空气被强行灌入炉膛之内。

　　炉内的火焰，瞬间从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吼——”

　　高炉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顶部冲天而起，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

　　只有李恪、苏定方和公输班，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一批，加料！”

　　公输班挥动令旗，大声吼道。

　　早已在传送带上准备好的一车车焦炭和铁矿石，被缓缓送至高炉顶部，倾倒而入。

　　整个流程十分严谨。

　　这是一个枯燥而漫长的等待过程。

　　但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高炉那越来越响的轰鸣声，而剧烈跳动。

　　时间流逝。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又缓缓爬上中天。

　　高炉的炉身，已经从青灰色，变成了暗红色。

　　那股灼人的热浪，逼得人群一退再退，只有核心的工匠们，还靠着不断的浇水降温，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马周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

　　他不懂炼铁。

　　但他能感觉到，高炉内正在酝酿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忍不住凑到李恪身边，低声问：“殿下，这……真的能行吗？”

　　李恪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高炉的观测口上。

　　那里的火光，已经从亮白，逐渐带上了一丝青色。

　　“快了。”

　　李恪淡淡的说道。

　　他心想：“快了！温度已经突破1500度！就用这钢水，来改变世人对工匠与技术的看法！”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公输班的脸上，已经因为高温和烟熏，变得漆黑一片。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猛的冲到李恪面前，激动的说：

　　“殿下！殿下！成了！可以……可以开炉了！”

　　唰！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李恪的身上。

　　全场安静下来。

　　只剩下高炉沉闷的轰鸣声。

　　李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刻将改变一切。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炉！”

　　两个字，清晰，有力。

　　早已等候在出铁口前的几名强壮工匠，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根数米长的铁钎，狠狠的撞向那个由耐火黏土封死的洞口！

　　“咚！”

　　一声闷响。

　　黏土封口，纹丝不动。

　　“再来！”

　　工匠们再次后退，然后猛力前冲！

　　“咚！！”

　　“咔嚓——”

　　封口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一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刺得人眼睛生疼。

　　“破！”

　　公输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工匠们合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发动了第三次撞击！

　　“咚！！！”

　　轰——！

　　黏土封口，轰然破碎！

　　一股白中带金的刺眼光芒，从出铁口中爆发而出！

　　紧接着，奔腾的铁水从洞口狂涌而出！

　　“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发出尖叫。

　　更多的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马周张大了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读过无数圣贤书，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苏定方那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只有李恪，依旧站着。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奔流的钢水，脸上露出了笑容。

　　赤红色的钢水，顺着预设的轨道，奔涌向前，最终注入到一个又一个排列整齐的沙土模具之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当最后一滴钢水也流入模具后，奔流才终于结束。

　　高炉前，只留下一地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钢锭。

　　以及一群呆立的围观者。

　　又过了许久。

　　当钢锭的颜色，从刺眼的红色，逐渐冷却为暗红色时，公输班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颤抖着，指挥工匠用铁钳将第一块钢锭夹了出来，放到一旁的铁砧上。

　　“王……王老三……”

　　公输班呼唤着一个名字。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是梁州有名的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一双手能分辨出钢材的细微差别。

　　王老三走到铁砧前，看着那块外形粗糙的钢锭，眼神中带着疑虑。

　　他拿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大铁锤。

　　这是百炼钢制成的铁锤，是他珍视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朝着钢锭，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王老三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大铁锤，竟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得飞了出去！

　　而铁砧上的那块钢锭，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这……”

　　王老三呆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铁锤。

　　那柄百炼钢锤的锤面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豁口！

　　这怎么可能？！

　　老铁匠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

　　他仿佛忘记了钢锭的温度，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钢锭的表面。

　　坚硬，致密。

　　他一辈子追求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铁，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噗通！”

　　王老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朝着李恪和公输班的方向，朝着那座高炉，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神迹……神迹啊！！！”

　　“老朽……叩谢神恩！！”

　　他的行为带动了其他人。

　　哗啦啦——

　　他身后，那数十名铁匠、木匠、石匠……所有工匠，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李恪，对着公输班，对着那座高炉，用力的磕头。

　　李恪没有去扶他们。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依旧站着的士兵和官员。

　　他用平静的声音下令。

　　“取一块钢锭，立刻锻造一把横刀！用最快的速度！”

　　“遵命！”

　　刚刚还泪流满面的老铁匠王老三，一跃而起，抱着那块滚烫的钢锭，就冲向了不远处的锻造台。

　　所有的铁匠都成了他的助手。

　　他们的效率变得很高。

　　锻打！折叠！淬火！开刃！

　　不到半个时辰。

　　一柄崭新的横刀，被恭恭敬敬的呈递到了李恪的面前。

　　李恪握住刀柄。

　　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他能感觉到这把刀的锋利。

　　“殿下。”

　　苏定方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李恪身边，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李恪手中的刀，再也挪不开了。

　　李恪对他笑了笑。

　　“赵武，取缴获来的最好的刀。”

　　“是！”

　　很快，一柄从黑风寨缴获来的精钢大刀，被牢牢的固定在一个木桩上。

　　这把刀刀身厚重，寒光闪闪，是一把好刀。

　　李恪走到木桩前。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的举起手中的横刀，然后挥落。

　　没有巨响。

　　只听到“唰”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柄坚固的精钢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刀身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锵”的一声，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而断口处十分光滑。

　　全场鸦雀无声。

　　李恪举起自己手中的横刀。

　　阳光下，刀刃依旧锋利，没有任何损伤。

　　李恪的目光，越过刀锋，看向了身旁的苏定方。

　　那一瞬间。

　　他看到，这位一向沉稳的大将，眼中猛的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苏定方没有看刀。

　　他在看李恪。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支身穿这种钢铁铸成的铠甲、手持这种神兵利器的军队。

　　他看到这支军队，轻易的撕碎了所有悍匪。

　　他看到了黑风寨的覆灭。

　　他看到了梁州的长治久安。

　　他看到了一个战无不胜的未来！

　　这位大唐未来的将领，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自己追随的，到底是怎样一位存在。

　　他即将统帅的，又将是怎样一支足以改变历史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