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命令下达到梁州。

　　“兵工厂，即刻动工！”

　　这道命令让整个梁州快速运转起来。

　　梁州的夜晚无人入眠。

　　在马周强大的组织能力下，一场大规模的建设以极快的速度铺开。

　　“第一施工队，负责夯实地基！殿下有令，地基深度不能低于三丈，土石分层，层层夯实，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第二、三施工队，即刻去东山采石，按图纸要求，取青麻石，务必保证石料规整！”

　　“后勤营，所有炊烟不能停火！保证工地上所有民夫，一天四餐，顿顿管饱！土豆，肉汤，要多少给多少！”

　　“所有匠户，全部到公输院长处报到，听候调遣！”

　　数千名刚摆脱饥饿的流民，被迅速组织起来，投入到兵工厂的建设中。

　　他们没有怨言。

　　每个人都充满热情。

　　因为马周在动员令上说清楚了，这是“以工代赈”的政策。

　　凡是参与建设的人，不仅全家管饭，每日还能额外领到一份工钱。

　　表现优异的人，能优先获得下一批田地的分配权。

　　对于这些一无所有，刚看到活路的人来说，殿下和政务堂的命令是最好的消息。

　　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拼命。

　　梁州城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火把连绵，将黑夜照亮。

　　夯土的号子声，斧凿的叮当声，车轮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在工地的核心区域，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工棚内，气氛十分紧张。

　　公输班双眼布满血丝，精神却十分亢奋。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那张他极为重视的高炉图纸。

　　数十名梁州最好的工匠，屏息静气的围在他身边，不敢喘气。

　　“都看清楚了！”

　　公输班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关键的结构上。

　　“此物名为耐火砖，是构筑炉体内部的关键！殿下有言，高炉之内，温度会很高，超过以往所有炉火，寻常砖石放进去就会熔化！”

　　一名老窑匠面露难色：“院长，这图纸上画的黏土、石英、高岭土配比，我们从未听过。这样烧出来的砖，真的能耐住那种高温？”

　　公输班的眼睛一瞪。

　　“殿下亲授的方法，不许你质疑！照做就行！”

　　“是，是……”老窑匠不敢再多说。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院长，这个鼓风机太怪了。”一个木匠指着另一张图纸，满脸困惑，“这么大的活塞结构，光是推动，就要耗费很多人力。而且，气密性的要求太高了，我们做不到。”

　　公输班的眉头也紧锁起来。

　　图纸上的设计很精巧，超出了他们这些工匠的经验范畴。

　　他能理解原理，但在具体实现的工艺上遇到了困难。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李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公输院长，为何如此烦恼？”

　　公输班和所有工匠都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行礼。

　　“殿下！”

　　李恪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图纸，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走到那名老窑匠身边，拿起一块普通的砖石，问道：“烧砖时，想让它更坚固，你会怎么做？”

　　老窑匠想了想，回答道：“回殿下，就是提高窑温，延长烧制的时间。”

　　李恪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何不把窑温提高到现在的一倍、两倍？”

　　老窑匠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窑温过高，砖坯自身会烧熔变形，不成样子。”

　　“说得好。”李恪说道，“所以，问题的关键，是要让它们在高温下，重新组合成一种新的东西。”

　　他看向公输班：“院长，你觉得，如果我们在烧制耐火砖的时候，先把各种原料粉碎到极细，再用高压把它压制成型，最后再分阶段升温烧制，结果会不会不同？”

　　公输班浑身一震。

　　粉碎、高压、分段升温。

　　这几个词让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明白了。

　　殿下的意思是，在烧制之前，通过物理手段，让各种材料的微粒达到最紧密的结合。这样烧制出来的东西，结构自然远超寻常。

　　“神法啊！”公输班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清明。

　　李恪又走到那个木匠身边，指着鼓风机的图纸。

　　“你说，气密性是问题，对吗？”

　　“是，殿下。活塞和气缸之间，即使我们尽力打磨，也难免漏气。”

　　李恪笑了笑，拿起一根炭笔，在图纸的活塞顶端，画了几个小凹槽。

　　“如果，我们在这里，开凿几道环形凹槽，然后在槽内，嵌上浸满油脂的牛皮圈呢？当活塞运动时，气压会把这些牛皮圈压在气缸壁上。这样，还会漏气吗？”

　　木匠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呆呆的看着那个后来被称为活塞环的简单结构，完全愣住了。

　　这是鬼神才能想出的办法。

　　如此简单的改动，却解决了他们无法解决的核心难题。

　　“殿下……老朽……明白了！”木匠激动的说。

　　李恪拍了拍他的肩膀，平静的说道：“格物之道，存乎一心。遇到难题，不要总想着把路走绝，换个方向，或许就豁然开朗了。”

　　他说完，便背着手，离开了工棚。

　　只留下一群工匠，对着他的背影，投去敬仰的目光。

　　有了李恪的指点，技术瓶颈被解决了。

　　兵工厂的建设速度加快了。

　　第三天，负责原料勘探的队伍传来坏消息。

　　“殿下！院长！”

　　一名管事跑来报告：“我们搜寻了梁州附近所有矿场，只筹集到不到一万斤铁矿石和几千斤煤炭。按照高炉的消耗，这点原料不够用！”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炉子建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原料，也是一堆废铁。

　　马周和公输班的脸色变得凝重。

　　这是个根本性的问题。

　　然而，李恪的脸上没有慌张的神色。

　　他摊开那张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梁州全境基础测绘图】，目光在上面扫过。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出现。

　　他也早就知道答案在哪里。

　　“赵武！”

　　“末将在！”

　　“带上一队最好的斥候，备好快马和勘探工具，随本王出城！”

　　“殿下，您要亲自去找矿？”马周有些吃惊。

　　“找？”李恪笑了笑，“是去取。”

　　半日之后。

　　李恪带着一队人马，来到梁州城东三十里外的一片荒芜山区。

　　这里草木不生，怪石嶙峋，连猎户都不会来。

　　李恪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处山坳前。

　　他用马鞭指着脚下黑褐色的土地，对身后的斥候下令。

　　“往下挖，三尺之内，会有发现。”

　　斥候们有些怀疑，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几把铁锹下去，挖开表层的浮土。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一把铁锹铲在了坚硬的东西上。

　　斥候们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片漆黑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石头，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煤！”

　　随行的老矿工惊呼出声。

　　而且，这是上等的焦煤。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他们发现这不是矿脉。

　　整座山坳，往下挖不到一米，全是这种漆黑的煤。

　　这是一座露天煤山。

　　“天哪……”

　　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恪没给他们发呆的时间，他调转马头，又奔向数里外的另一座红色山丘。

　　“这里，是铁。”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一次，没人再有怀疑。

　　当赭红色的高品位赤铁矿石，同样以露天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斥候，包括赵武在内，都跪倒在地。

　　他们看着李恪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那是凡人面对未知神力时本能的恐惧。

　　在工棚里指点迷津，可以算是智慧。

　　在这荒山野岭中，指出宝藏的所在，这便是权柄。

　　是神仙般的手段。

　　“殿下……莫非是土地之神转世？”一名斥候颤抖的说。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开。

　　李恪没有解释。

　　他需要众人对他产生敬畏，为自己这些超越时代的行为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料问题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了。

　　储量巨大的露天煤矿和铁矿被发现的消息传回城里，整个梁州都议论纷纷。

　　吴王殿下是神仙下凡的说法，开始在民间快速流传。

　　兵工厂的建设也随之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第七日，黄昏。

　　当最后一车耐火砖被砌上炉顶时，一座三丈多高、腰身粗壮的青灰色砖石建筑，在梁州城外的工地上拔地而起。

　　它矗立在那里，造型怪异，有种压迫感。

　　无数参与建设的民夫和工匠，以及闻讯赶来的百姓，都围在远处，对着这个建筑指指点点，脸上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怪东西，怎么就能炼出比百炼钢还好上十倍的钢水。

　　人群中，几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记下了高炉的样子，趁着夜色，溜出人群，向城内一座豪奢的府邸跑去。

　　李府。

　　听着探子的回报，梁州乡绅之首的李振，端起茶杯，不屑的撇了撇嘴。

　　“哼，故弄玄虚。”

　　他抿了一口茶，眼中带着狠厉与嘲讽。

　　“又是建怪炉子，又是指点矿脉，真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了？”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用这堆破砖烂瓦，炼出个什么名堂来！”

　　“传信给黑风寨，就说吴王殿下，还在城里玩炼石头的把戏，让他们不用着急，梁州城里的钱粮美女，早晚都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