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山岗。

　　李恪手中的竹筒密报拿在手中，分量很重。

　　国战已起。

　　李恪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

　　他穿越而来，一直小心谋划。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在自保的同时，能有机会改变这个时代，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现在，一个机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

　　昨夜的炮击，与眼前密报中的大事相比，不值一提。

　　这才是检验火器部队成色的好机会。

　　是获取巨大军功、让梁州军站稳脚跟的重要机会，也是在未来与长孙无忌等人的斗争中，积累资本的好时机。

　　李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的心情。

　　他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不能凭一腔热血就冲上去。

　　这件事，必须谋定而后动。

　　“王玄策。”李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

　　“属下在。”独眼的汉子无声无息的出现，躬身领命。

　　“立刻，请马长史、苏将军来都督府议事。”

　　“遵命。”

　　王玄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

　　李恪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返回都督府。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得有多么剧烈。

　　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渴望的心情。

　　半个时辰后，都督府，书房。

　　灯火通明。

　　李恪端坐主位，马周与苏定方分坐两侧，王玄策则一动不动的侍立在李恪身后。

　　气氛凝重。

　　马周与苏定方都是聪明人，深夜被紧急召集，他们已经意识到，必然有大事发生。

　　李恪没有卖关子。

　　他将那份来自长安的密报，缓缓的推到了桌子中央。

　　“二位请看吧。”

　　苏定方性子更急，率先拿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一目十行的扫过。

　　下一秒，他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涨得通红。

　　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国……国战！”

　　“李靖大帅，亲率十余万大军，北伐东突厥！”

　　苏定方猛的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精光，死死的盯着李恪，眼神里满是渴望。

　　他是将才。

　　是将才，就渴望建功立业。

　　而现在，灭国之战就在眼前。

　　马周接过纸条，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他的反应则冷静得多。

　　他缓缓的放下纸条，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名政治家，他看到的不仅是战争，更是战争背后的朝堂风云，和潜藏的风险。

　　李恪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

　　终于，苏定方忍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对着李恪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下！”

　　“这是个好机会啊！”

　　“我梁州军苦练多时，新式武器在手，正该在此时为国尽忠，建功立业！”

　　“末将，请战！”

　　李恪抬起手，虚虚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转向了马周。

　　“宾王，你怎么看？”

　　马周沉吟片刻，抬起头，神色凝重的说道：“殿下，苏将军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好机会。”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风险，同样巨大。”

　　“我大唐立国以来，规矩森严。皇子就藩，不得私自领兵，更遑论参与国战。”

　　“殿下您手握重兵，本就引人注目。若是再主动请战，恐怕不等我们出兵，长安的弹劾奏章，就足以将都督府淹没。”

　　“尤其是……长孙无忌等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

　　听到马周的话，苏定方冷静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这，是现实。

　　是绕不过去的政治铁律。

　　李恪闻言，却笑了。

　　“宾王所言，句句在理。”

　　“但规矩并非不能变通。”

　　“按正常的思路，我们自然无法参战。可如果……我们可以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呢？”

　　李恪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前。

　　那张由系统出品的测绘图，精准的标注着山川、河流与草原的细节。

　　他的手指，从梁州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黄河，最终，重重的点在了阴山以北，突厥王帐可能存在的一片区域。

　　“李靖大帅的十万大军，是堂堂正正的王师，走的是正面决战的路子。”

　　“他们会吸引突厥所有的主力，所有的目光。”

　　李恪的眼中，闪烁着战术构想的光芒。

　　“而我们，不需要像他们那样。”

　　“我们有多少兵？”

　　苏定方立刻回答：“可战之兵，三千！装备了神火枪的核心战兵，八百！”

　　李恪点点头。

　　“三千人，看似不多。但如果，这三千人，是一支从天而降的奇兵呢？”

　　“奇兵？”马周和苏定方同时一愣。

　　“没错，奇兵！”

　　李恪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当李靖大帅在正面战场与突厥主力鏖战不休，打得血肉横飞之时，我们这支小部队，利用地图的精准指引，绕开所有大路，穿过所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小道，直接绕道突袭颉利可汗的王帐！”

　　“试想一下。”

　　李恪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

　　“当颉利可汗以为自己稳坐中军帐，指挥全局的时候，我们的炮弹，落进了他的营地。”

　　“当他精锐的王帐亲卫，那些身披重甲的铁骑冲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神火枪无法阻挡的弹幕！”

　　“不需要大规模的会战，不需要旷日持久的围城。”

　　“我们只需要一次精准打击，利用代差优势完成任务！”

　　“直捣黄龙，擒杀其首！”

　　“一旦王帐崩溃，颉利授首，几十万突厥大军，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就是毕其功于一役！”

　　书房内很安静。

　　苏定方听得双目圆睁，浑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他作为宿将，瞬间就明白了这套战术的可怕之处。

　　常规战争，讲究的是兵力、后勤、阵型。

　　而李恪提出的，是利用技术代差和信息优势，不按常规的斩首战术。

　　这太疯狂了。

　　但也太有用了。

　　马周也被这个想法震的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毕其功于一役”这几个词。

　　他终于明白，李恪为何有如此信心。

　　因为，梁州军的战斗力，已经和这个时代的任何军队，都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

　　“殿下……此计……极妙！”马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发自肺腑的赞叹道。

　　李恪转过身，重新坐下。

　　“计划虽好，但宾王刚才的顾虑，依然存在。”

　　“如何说服父皇，让他同意我们这支‘奇兵’出战，才是关键。”

　　苏定方激动道：“殿下，我们有如此神兵利器，直接告诉陛下，他一定会同意的！”

　　“不。”李恪和马周几乎异口同声的否定了。

　　马周解释道：“苏将军，神兵利器，既是助力，也可能招来祸患。”

　　“我们越是展现出强大的力量，陛下心中的猜忌，就会越重。”

　　“我们不能让陛下觉得，梁州的力量已经无法控制。”

　　李恪赞许的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这次上书请战，措辞很重要。”

　　“本王决定，亲自撰写一份万言奏疏，呈送长安。”

　　李恪的目光变得深邃。

　　“在这份奏疏里，我们要展现价值和忠心。”

　　“第一，我们要详细论证，这支火器部队，作为一支‘非对称战力’的价值，强调其在特定战场环境下，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第二，我们要主动表明，此战的目的，是为了替父皇分忧，为大唐拓土，并非为我李恪个人捞取军功。”

　　“第三，也是关键的一点。”

　　李恪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本王会在奏疏中向父皇承诺，此次出征，梁州军所得的所有战利品，包括牛、羊、马匹、金银、奴隶……一分不留，全部上缴国库，用以充实大唐，慰劳北伐的将士们！”

　　“什么？！”

　　饶是苏定方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听到这个条件，也惊得站了起来。

　　那可是灭国之战的战利品。

　　其价值巨大。

　　殿下竟然……全部不要？

　　马周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抚掌大赞：“妙啊！殿下，此策……实在是妙绝！”

　　“这是釜底抽薪！”

　　马周激动的在原地踱步。

　　“陛下为何要打突厥？除了雪渭水之耻，开疆拓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穷！”

　　“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而我们，直接把巨大的利益，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一边是长孙无忌等人弹劾殿下拥兵自重的奏章，另一边是殿下献上的财富和灭国奇策。”

　　“陛下雄才大略，他会怎么选，结果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我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天大的功劳！”

　　李恪微笑着点头，马周的反应，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一致。

　　就在此时，一直沉吟的马周，忽然停下脚步，对着李恪深深一揖。

　　“殿下，臣以为，还可再添一笔，让此事，再难被驳回。”

　　“哦？宾王请讲。”

　　马周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不仅要讲‘利’，更要讲‘名’。”

　　“殿下可在奏疏的开头和结尾，反复强调，您之所以如此，全因身为‘人子’，见父皇为国事操劳，日夜不宁，心中不忍，故愿倾尽所有，率梁州军民，为父分忧，为君解难。”

　　“如此，便将此事，拔高到了‘忠孝’的大义之上！”

　　“此为阳谋！”

　　“堂堂正正的阳谋！”

　　“届时，天下人将看到一个为国分忧、对父尽孝的贤王。”

　　“陛下若是不允，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刻意打压一个孝顺儿子？”

　　“长孙无忌若是反对，便是阻挠殿下尽孝，便是没有把陛下分忧之事放在心上！”

　　“这一招，诛心！”

　　李恪听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忠孝’大义！好一个诛心之策！”

　　“宾王的才能，真国士无双！”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笔墨伺候！”

　　“本王现在，就写下这份万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看着李恪提笔写下奏疏，苏定方和马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期待。

　　奏疏很快写完，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口，交由王玄策亲自安排可靠的渠道送出。

　　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激昂，慢慢平复下来，转为一种大战前的静谧。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做出了一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地图前，反复推演着行军路线的苏定方，忽然转过身，眉头微蹙，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殿下。”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奏疏的计策虽好，可说服陛下，想来不难。”

　　“只是……即便朝廷应允，我军出征，三千将士的粮草、马匹、军械损耗、伤亡抚恤……这每一项，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苏定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

　　“我梁州府库，经过前期的建设，本就不甚宽裕。”

　　“恐怕……难以支撑大军远征半年之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