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濮阳兴废帝诛异己 江东士族怒火燃
炎汉二年(公元252年)六月下旬,东吴建业城。
时值盛夏,本该是蝉鸣聒噪、暑气蒸腾的时节,可建业宫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比隆冬腊月还要刺骨的寒意。宫墙之上,原本迎风招展的“吴”字大旗,此刻耷拉着边角,被午后的热风懒洋洋地吹着,像是一只濒死的巨兽,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御史大夫府的议事厅内,更是寒意森森。
濮阳兴一身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年近五旬,身形微胖,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一众心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厅内的紫檀木桌上,摊着几份急报,最上面的一份,赫然写着“荆南三郡尽失,零陵郝普、桂阳全柔献城降汉”的字样。
“废物!一群废物!”
濮阳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杯盏,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晕开一片片褐色的水渍。他站起身,指着堂下的众人,厉声咆哮道:“孤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处?荆州丢了!荆南也丢了!如今炎汉的兵锋,已经直指江东!你们倒是说说,该如何是好?”
堂下的众人皆是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布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息怒。荆南失守,非战之罪,实乃姜维太过狡诈,又有沙摩柯的蛮兵为虎作伥。如今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再图后计。”
“稳定军心?”濮阳兴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丁奉的三万水师被诸葛瞻困在寿春对岸,粮草断绝,求援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孤若是派兵援救,建业的守备便会空虚;若是不救,丁奉一败,炎汉的水师便能顺江而下,直扑建业!军心?现在的军心,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匆匆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密报,脸色惨白地说道:“大人,不好了!吴郡急报,陆抗之子陆晏,召集陆氏私兵,又联络了顾雍、朱异等士族,扬言要清君侧,诛杀大人与张大人!”
“什么?!”
濮阳兴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抢过密报,飞快地浏览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陆晏!顾雍!朱异!
这几个名字,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江东士族,盘根错节,尤其是陆、顾、朱、张四大家族,更是掌控着江东的半壁江山。如今陆晏振臂一呼,其他士族纷纷响应,这分明是要造他的反!
“陆氏余孽!顾氏老贼!”濮阳兴气得浑身发抖,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孤早就该想到,陆抗降汉之后,陆氏一族便心怀不满。如今竟敢勾结外敌,起兵作乱!张布,传孤将令,命卫将军留赞率两万禁军,即刻前往吴郡,剿灭陆晏这群反贼!”
“大人不可!”张布连忙上前劝阻,“留赞将军乃是建业守备的主力,若是贸然调走,建业便会门户大开!况且陆晏麾下皆是士族私兵,战力强悍,留赞将军未必能胜!”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濮阳兴怒视着张布,眼中满是戾气,“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陆晏率军杀到建业城下吗?”
张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他凑近濮阳兴,压低声音道:“大人,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皆是因为孙亮那小子暗通炎汉,动摇了国本。只要废黜孙亮,另立一位听话的新君,再以‘清君侧’的名义,诛杀那些与士族勾结的大臣,便能震慑朝野,稳定人心。届时,再调集各州郡的兵马,围剿陆晏,便易如反掌了。”
濮阳兴的目光微微一动,陷入了沉思。
废黜孙亮!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中盘桓已久。孙亮虽然年幼,却颇有主见,多次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甚至暗中联络一些老臣,想要夺回皇权。如今,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立谁为新君?”濮阳兴沉声问道。
“琅邪王孙休。”张布毫不犹豫地说道,“孙休性格懦弱,无勇无谋,最是容易掌控。立他为帝,大人便能独揽朝政,号令天下!”
濮阳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他拍了拍张布的肩膀,阴恻恻地说道:“好!好一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张布,你果然是孤的左膀右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朗声道:“传孤将令!即刻封锁宫城,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命禁军统领全纪,率三千禁军,入宫捉拿孙亮!就说他勾结炎汉,意图谋反!”
“大人,全纪乃是全氏族人,与顾雍素有往来,若是让他入宫,恐怕会生变故。”一名心腹提醒道。
濮阳兴眼中杀机一闪,冷笑道:“全纪?哼,孤早就防着他了。张布,你亲自率五千禁军入宫,捉拿孙亮!记住,若是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张布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半个时辰之后,建业宫城之外,马蹄声急促,喊杀声震天。
张布身披铠甲,手持佩剑,率领五千禁军,将宫城围得水泄不通。宫城的守卫将士们,面对如狼似虎的禁军,皆是面露惧色,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陛下!陛下!不好了!张布率领禁军,攻入宫城了!”
紫宸殿内,年仅十六岁的吴帝孙亮,正与太傅濮阳兴的政敌、太常卿韦昭商议国事,听到内侍的惊呼,孙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望着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声音颤抖地说道:“张布?他竟敢以下犯上,攻入宫城?”
韦昭也是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张布定然是奉了濮阳兴的命令而来。陛下速速从密道离开,前往将军丁奉的营地,丁将军忠心耿耿,定会护佑陛下!”
“密道?”孙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密道早就被濮阳兴发现了,如今宫城内外,皆是他的爪牙,朕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殿门被一脚踹开,张布率领着禁军,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他看到孙亮,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奉旨前来,捉拿勾结炎汉的叛贼韦昭!”
韦昭怒视着张布,厉声喝道:“张布!你这乱臣贼子!竟敢率军入宫,挟持陛下!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天下人唾骂?”张布冷笑一声,挥手道,“来人!将韦昭拿下!”
几名禁军一拥而上,将韦昭死死按在地上。韦昭挣扎着,对着孙亮高声喊道:“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恨不能铲除濮阳兴、张布这两个奸贼,还东吴一个朗朗乾坤!”
张布脸色一沉,对着禁军喝道:“堵上他的嘴!拖下去,斩立决!”
禁军们拖着韦昭,朝着殿外走去。韦昭的骂声,渐渐消失在殿外的风声之中。
孙亮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布,厉声质问道:“张布!你好大的胆子!韦太傅乃是忠臣,你竟敢擅自杀害大臣!朕要诛你九族!”
张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孙亮,缓缓道:“陛下?你很快就不是陛下了。濮阳大人有令,你勾结炎汉,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即日起,废黜你的帝位,贬为会稽王!”
“什么?!”孙亮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绝望,“濮阳兴!张布!你们这两个乱臣贼子!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张布懒得再与孙亮废话,对着禁军喝道:“将会稽王软禁在吴王府!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是他敢擅自离开王府半步,格杀勿论!”
禁军们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孙亮架了起来,朝着殿外拖去。
孙亮的哭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听得人心中发寒。
当日下午,濮阳兴便以太后的名义,颁布诏书,废黜孙亮的帝位,拥立琅邪王孙休为帝。
孙休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册封濮阳兴为丞相,总领朝政,册封张布为骠骑将军,统领禁军。
然而,这场宫廷政变,并没有如濮阳兴和张布预想的那样,稳定人心,反而让江东的局势,变得更加动荡不安。
韦昭等忠臣被杀的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许多大臣心灰意冷,纷纷辞官归隐。而那些与士族勾结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暗中联络各地士族,准备起兵反抗。
更让濮阳兴和张布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为了震慑士族,竟下令抄没陆、顾、朱三大家族在京的府邸,将陆晏的亲弟陆景、顾雍的长子顾邵、朱异的侄子朱宣,全部打入了天牢。
这个消息,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火星,彻底激怒了江东士族。
吴郡,顾氏府邸。
顾雍手持建业传来的急报,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父亲!”顾穆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顾雍,眼中满是焦急,“父亲,您保重身体!濮阳兴、张布这两个奸贼,竟敢如此歹毒!”
顾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凄厉的光芒,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濮阳兴!张布!老夫与你们势不两立!陆晏的书信,已经送到了吗?”
“已经送到了。”顾穆点了点头,沉声道,“陆晏公子已经在吴郡集结了一万陆氏私兵,只待父亲一声令下,便会起兵讨伐奸贼!”
“好!好!好!”顾雍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我将令!顾氏私兵,即刻集结!朱异那边,我已经派人联络过了,他也愿意率领朱氏私兵,与我们一同起兵!三日之后,兵发建业!诛杀濮阳兴、张布这两个奸贼,救出景儿和邵儿!”
“父亲,我们真的要起兵吗?”顾穆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濮阳兴掌控着禁军,实力雄厚,我们仅凭士族私兵,恐怕难以取胜啊。”
顾雍的目光望向北方,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炎汉的大军,就在江北虎视眈眈!蒋尚书已经答应我们,只要我们起兵,炎汉便会暗中支援我们军械粮草!濮阳兴、张布这两个奸贼,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拍了拍顾穆的肩膀,沉声道:“穆儿,记住,我们起兵,不仅仅是为了救出景儿和邵儿,更是为了江东的百姓,为了东吴的江山社稷!濮阳兴、张布一日不除,江东便一日不得安宁!”
顾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孩儿明白!”
与此同时,吴郡陆氏府邸。
陆晏身披铠甲,手持佩剑,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万余名整装待发的陆氏私兵,朗声道:“诸位将士!濮阳兴、张布这两个奸贼,把持朝政,废黜陛下,诛杀忠臣,抄没我陆氏府邸,囚禁我的弟弟!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演武场:“今日,我陆晏,愿率诸位将士,清君侧,诛奸贼!救出幼主,还江东一个朗朗乾坤!诸位将士,可愿随我一同起兵?”
“愿随公子起兵!诛杀奸贼!还我公道!”
一万余名陆氏私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阳光洒在演武场上,映照在将士们的铠甲上,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江东的天空,风云变色。一场席卷江东的内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远在洛阳的永安宫,刘永正手持从吴郡传来的密报,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御书房内,秦宓站在一旁,躬身道:“陛下,濮阳兴废黜孙亮,诛杀忠臣,抄没士族府邸,已是天怒人怨。陆晏、顾雍等人起兵反抗,江东内乱已成定局。此乃我炎汉渡江灭吴的天赐良机啊!”
刘永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南方,语气沉稳地说道:“江东内乱,士族反目,濮阳兴已是众叛亲离。传朕旨意,命诸葛瞻加紧对丁奉水师的牵制,命姜维整备荆州水师,随时准备渡江!另外,命兵部拟定封赏名单,荆南、寿春前线的有功将士,朕要论功行赏!”
“臣遵旨!”秦宓躬身领命。
刘永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濮阳兴的倒行逆施,无疑是在为炎汉的渡江大业,扫清障碍。江东士族的起兵,更是让东吴的统治,变得摇摇欲坠。
他知道,渡江灭吴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诸葛瞻和姜维,这两位炎汉的擎天之柱,也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洒在永安宫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清辉。
江东的风暴,已经来临。而炎汉的铁骑,也已经枕戈待旦,只待一声令下,便会踏平江东,一统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