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两只落汤鸡
江风大了些,吹乱了苏文雅的头发。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月光下有种别样的柔美。
“其实……”她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有时候我会羡慕你。”
“羡慕我?”顾北日失笑,“羡慕我穷?羡慕我家里有贷款?”
“羡慕你可以选择。”苏文雅认真地说,“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就去努力,哪怕路很难。
羡慕你有拒绝的勇气,有说不的自由。”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江面。
“我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被规划好了。
读最好的学校,选合适的专业,进体面的单位,将来嫁门当户对的人。
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什么是正确的。”
“听起来像傀儡。”顾北日直言不讳。
苏文雅苦笑:“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精心打扮的娃娃,被摆在展示柜里,供人观赏、评价、交易。”
“那就跳出来。”顾北日说,“就像现在,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走在江边。
没人规定苏大小姐必须永远穿着高跟鞋。”
苏文雅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说得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顾北日指了指江面,“你看那水,它想怎么流就怎么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它不会因为有人说‘你应该流向大海’就改变方向。”
“你这是歪理。”
“但有用。”
两人相视而笑。
又走了一段,防汛墙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段缓坡,连接着下方的滩涂。
“要下去吗?”顾北日问。
“下去看看。”
坡有点陡,苏文雅光着脚不太方便。顾北日先下去,然后转身伸手扶她。
就在苏文雅小心翼翼往下走的时候,她握着顾北日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不是故意的,而是她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啊!”
身体剧烈摇晃,苏文雅惊恐地睁大眼睛,向后倒去!
“小心!”
顾北日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猛地向前一扑,伸手去拉她。
但掉落的力顺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传来,将顾北日也拉了下去。
两人失去平衡,从缓坡上滚落下去!
“噗通!噗通!”
接连两声落水声。
所幸这段江边水不深,只到成年人腰部。
但突然跌入水中,还是让两人措手不及。
“咳咳……”苏文雅从水里冒出头,狼狈地抹掉脸上的水。
顾北日也钻出水面,第一时间看向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苏文雅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两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你看我,我看你。
两人都是一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样子滑稽又狼狈。
湿透的晚礼服紧紧贴在苏文雅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洁白的月光落苏文雅那张还在不断滑落水珠的脸上,反射出熠熠生辉的光,像是细小的水晶。
美。
很美。
顾北日痴了。
他呆呆的看着苏文雅的脸。
然后,苏文雅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晚会上那种得体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是在干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顾北日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救你啊,大小姐。”
“你这是救吗?明明是一起掉下来了!”
“那至少我陪你了。”
苏文雅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停下,但嘴角还挂着笑意。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谢我让你大半夜洗了个澡?”
“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可以笑得这么狼狈的夜晚。”苏文雅抬头看向夜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顾北日看着她湿漉漉的侧脸,心中那丝心疼终于找到了出口。
“以后要是累了,就打电话给我。”他说,“我带你来看江,或者去别的地方。
不要总是一个人撑着。”
苏文雅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算计,没有企图,只有纯粹的关心。
“好。”她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从水里爬上岸,坐在滩涂的石头上,拧干衣服上的水。
晚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这样回去会感冒的。”顾北日说,“我家农场就在附近,去换身干衣服吧。”
苏文雅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礼服裙,苦笑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回到农场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顾北日轻手轻脚地开门,父母已经睡熟了。
他翻出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给苏文雅,白T恤和运动裤,明显大了好几号。
苏文雅换上后,看着镜子里松松垮垮的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总比穿着湿衣服强。”顾北日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擦擦头发。”
“讲道理,这还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
“好巧啊,这也是我第一次住男孩子的家。”
两人坐在顾北日房间的地板上,就着台灯光,一边擦头发一边小声说话。
咩利羊被吵醒了,从窝里爬起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类。
“它还记得我。”苏文雅伸手摸了摸咩利羊的头。
“它记性很好。”
又聊了一会儿,困意袭来。
顾北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薄被,铺在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说。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你是客人,而且今天累了一天了。”顾北日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床上,“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苏文雅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莫名有种可靠感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晚安。”
“晚安。”
台灯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线。
苏文雅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带来的少年炽热气息,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还有地板上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感觉包裹了她。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地板上,顾北日睁着眼,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平静。
今夜之前,苏文雅在他心中是前辈,是研究员,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今夜之后,她成了一个会累、会笑、会狼狈、需要人陪伴的……朋友。
这样很好,他想。
然后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青竹江静静流淌,月光如水,夜色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