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北日融入夜色、走向精灵中心的背影，陈星脸上的职业笑容慢慢淡去，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取代。

　　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长长地、带着些许无力感地吐出一口气。

　　晚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陈星没有立刻回竞技场办公室，也没有去常去的酒吧喝一杯。

　　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开着他那辆已经跑了八年、保养得还算不错但内饰略显陈旧的普通家用车，汇入临海市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逐渐被更生活化、也更老旧的居民区取代。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建成超过二十年的小区，车位紧张，他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塞进去的位置。

　　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的小广告。

　　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饭菜余味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沉闷扑面而来。

　　“回来了？”

　　妻子王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些冷淡，眼睛盯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伦理剧，手里还拿着毛衣针在织着什么。

　　“嗯。”

　　陈星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发现鞋柜旁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和零食包装袋。

　　餐桌上，用防蝇罩盖着留给他的饭菜，看起来已经凉透了。

　　“琳琳睡了？”他问着，走向餐桌。

　　“早睡了。明天还要上学。”王慧头也没抬，“饭菜自己热一下。今天幼儿园老师又打电话了，说琳琳在手工课上又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还差点跟小朋友抢玩具。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多管管孩子，别整天就盯着你那些赔钱的签约货，你知不知道我一天天的做家务带孩子又多累……”

　　陈星动作顿了顿，没接话，默默把饭菜端进厨房，放进微波炉。

　　喋喋不休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加热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这个月的房贷，我妈那边说看病又花了三千，我先把钱转过去了。

　　你那边竞技场这个月的奖金发了吗？”

　　王慧的声音再次传来，话题转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

　　微波炉“叮”的一声。

　　陈星拿出饭菜，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吃着。

　　“没了，签约的新人没冒出头，而且基本工资前天不是打到卡里了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

　　王慧终于转过头，眉头皱着。

　　“琳琳马上要报课外兴趣班了，画画和舞蹈，一学期加起来要八千多。

　　还有，这房子卫生间漏水跟物业说了好几次都没彻底修好，我想着要不干脆我们自己找人来修一下，估计又得花一笔……”

　　陈星听着，嘴里咀嚼的动作变得缓慢。

　　房贷、孩子教育、老人医疗、家庭琐事维修……

　　这些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他，让他每次呼吸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年轻时梦想着成为顶尖训练家，却在现实面前早早认清天赋有限，退居二线做了星探。

　　本以为凭借眼光和人脉也能混出名堂，可十几年过去，依旧是个不上不下的“高级经理”，空有名头，连工资也和那些普通星探没两样。

　　手下真正带出来的训练家屈指可数，明星一个没有，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处理琐事，挖掘新人，然后看着苗子或被别人签走，或泯然众人。

　　李泽明今天的保守和质疑，像一根刺，扎在他本就有些焦虑的心里。

　　他不是不懂风险评估，可他就是觉得顾北日不一样。

　　那种眼神，那种战术创造力，那只茸茸羊和飞天螳螂展现出的潜力……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梦想中的样子，看到了一个可能打破常规、带来巨大回报的机会。

　　如果签下顾北日，陈星相信他一定可以打出成绩，现在的困境会一扫而空！

　　可是，说服不了上面。

　　E级合约……

　　陈星只觉得疲惫，尽是无力。

　　“我跟你说话呢！”王慧提高了音量，“你又在想什么？是不是又看上哪个赔钱的签约了？”

　　陈星回过神来，疲惫地抹了把脸：“没有，在想工作的事。有个新人……确实不错。”

　　“不错有什么用？能马上变成钱吗？”

　　王慧语气尖锐，声音听起来嘶声力竭。

　　“陈星，咱们都不年轻了，琳琳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能不能现实点？

　　别老是做着靠一个新人就飞黄腾达的梦！

　　竞技场里厉害的训练家多了，凭什么轮到你？”

　　凭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陈星的心口。

　　是啊，凭什么？

　　凭他十几年如一日地蹲守各个对战场馆、新人赛、甚至野外训练区？

　　凭他那一摞摞写满分析、却经常被否决的推荐报告？

　　还是凭他日渐后退的发际线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他放下筷子，胃口全无。

　　“我吃饱了。先去洗澡。”他起身，走向浴室，逃避继续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和无力。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充满冲劲，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藏的不甘。

　　默默洗完，陈星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满怀激情，相信眼光和努力能改变一切。

　　可现实一次次打磨他，让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遵循规则，学会了用风险评估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职位和薪水。

　　但是……顾北日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几乎被遗忘的涟漪。

　　那孩子身上有种东西，一种不顾一切向上攀爬的狠劲，一种清晰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精确布局的冷静。

　　这和他见过的很多新人都不一样。

　　也许李泽明说得对，一只精灵的训练家风险很大。

　　如果这个训练家是顾北日呢？

　　对于是否签下顾北日，陈星想都不用想，答案只有一个。

　　可现在真正让他迷茫的，是维持现状，还是抛出手上所有的资源，倾尽一切押注，去改变未来？

　　这是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的生活很脆弱，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