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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哑巴

杀僧 这是在搞啥 2909 2026-02-11 05:09

  哑巴很苦。

  哑巴最开始不是哑巴,他有自己的家,有爹娘,也有过笑声。

  那年他还小,穿着娘缝的旧褂子,蹲在街边看热闹。

  胡九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身绸缎裹着肥圆的身子,手里牵着他那个同样滚圆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气喘吁吁。

  孩子眼睛亮,心里想什么,嘴里就溜了出来:

  “好像两头猪啊!”

  声音不响,却脆生生地荡开,周围一静。

  胡九爷脚步停了。

  那一停,哑巴的一生就断了。

  当天夜里,他被揪进胡家后院。

  有人捏开他的嘴,冰凉的铁器探进来,一剜一割,他还没哭出声,舌头已经没了。

  满嘴的血腥味冲上脑门,他疼得蜷在地上抽搐,却连一声“娘”都喊不完整。

  爹把他抱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男人,只会搂着他哭,眼泪砸进他脖子里,又热又凉。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爹干活。

  家里米缸空得很快,爹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回头看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终于有一天,爹说出去找活计,推开门走进风里,就再没回来。

  娘在爹没有回来的第三天的夜里上了吊。

  哑巴清早推开门,看见娘悬在梁下,身子微微打着转。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也想死。

  捡过碎瓦片往脖子上割,被邻居一把抢下。饿得晕在河边,又被人用稀粥灌活。

  起初他以为这是善意。

  直到后来,他蜷在破庙里,听见两个路人闲谈:

  “胡家这是杀鸡儆猴呐……让他家破人亡,偏留他一个苟活。就是要让人看看,嚼胡家舌根的下场。”

  哑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连他这条命,都是别人立的威。

  从那以后,他活得像块木头。

  不哭,不闹,不挣扎。

  别人扔给他半个馍,他就啃。踢他一脚,他就滚远点。

  眼睛里的光,早就和舌头一起,被割干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里会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一天,胡集镇街角,哑巴又蜷在那里。

  他看见两个外地人走过,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僧人上青楼都很常见,何况是僧人带女子同行?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去,他只知外地人容易心软。

  他拖着身子挪过去,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

  僧人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他掌心。

  哑巴连忙“呜……呜……”地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僧人轻声道。

  他又取了一块,放进哑巴另一只手里。

  两块了。

  这二人正是广缘,与楚狂君。

  楚狂君在一旁看着,嘴角似笑非笑:“广缘,别的和尚都化缘,你倒好,走一路施舍一路。”

  广缘望着哑巴佝偻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缩着,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已经习惯这样缩着。

  “天下苦人太多。”他说。

  “你救得完么?”楚狂君问。

  “救一个是一个。”广缘转身往客栈走,“总不能因为救不完,就当作没看见。”

  楚狂君跟上去,没再说话。

  客栈里,广缘叫了馒头和牛肉,准备路上吃。衢江还远,得备足干粮。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

  他抬头望去,方才那哑巴正跌跌撞撞追着几个半大孩子。

  孩子们手里晃着两块干粮,正是广缘刚才给的。他们边跑边嚷,声音又尖又亮:

  “哑巴哑巴,真奇怪——”

  “哑巴哑巴,真笨蛋——”

  哑巴发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去够,却一次次扑空。

  他跑不快,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就踉跄,差点摔倒。

  店小二一边包着牛肉,一边摇头:“又来了。”

  广缘叹了一口气,皱眉:“谁也不想天生是哑巴。”

  小二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客官,他这哑巴……可是自找的。”

  “自找的?”

  “谁让他得罪了胡九爷?”小二匆匆包好最后一块牛肉,用油纸扎紧,不再多言。

  楚狂君与广缘对视一眼。

  广缘摸出一点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掂了掂银子,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广缘耳边,把那桩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望着窗外。

  哑巴已经不追了,蹲在街角,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几个孩子早跑远了,笑声还隐隐传来。

  楚狂君轻声问:“如何?”

  “看来,”他说,“得管件闲事。”

  第二天,胡集镇炸开了锅。

  胡九爷那个胖儿子,夜里被人割了舌头。

  茶摊、酒铺、肉铺门前,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着光。

  “听说了吗?胡家那小子……”

  “说是来了个大侠,专为哑巴讨公道的……”

  “真有人管这事儿?”

  哑巴蜷在镇外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霉的稻草。

  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兴奋地议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听着,像听风声、雨声。

  直到有两个挑夫在庙门口歇脚,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清清楚楚地说:

  “胡家那小王八蛋,舌头真让人割了!”

  哑巴浑身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他愣愣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

  舌头。割了。

  血糊淋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眶处一片冰凉,接着又是一烫。

  原来那地方还会湿。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体里还藏着能流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蜷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脏污的袖子盖住了头。

  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后来抖得厉害,整个背脊都跟着起伏。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外的人还在说着什么,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秋凉的湿意。

  他就那样蜷着,肩膀无声地起伏,像一座快要散架却终于等到一点支撑的破房子。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哭声,都更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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