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码头区。

　　石板路上飘着鱼腥与煤灰混合的咸湿气味。

　　郑耀铁青着脸，大步走着，制服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身后的几个巡捕靴跟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引得路边摊贩纷纷侧目又慌忙低头。

　　“耀哥！耀哥您慢点！”

　　郑天保小跑着追出来，圆脸上堆着笑，额头却沁出一层细汗。

　　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绸衫，本该显得体面，此刻前襟却因为追赶而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郑耀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郑天保鼻尖：“郑天保！你他娘的好大胆子！”

　　街角两个卖菜的老妇缩了缩脖子，假装整理菜筐。

　　码头上混的人都知道，巡捕房的郑队长发火时，最好当自己是聋子瞎子。

　　“李归尘是科学司的人！”

　　郑耀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瞒着我！拿我当刀使去碰洋人的机构！郑天保，你行啊，你这是要让我死啊！”

　　郑天保搓着手，笑容更加谦卑：“耀哥，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哪里敢……”

　　“不敢？”郑耀冷笑，“李归尘是科学司的人，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让我去抓科学司的人！

　　洋人那是我能惹的？

　　巡捕房王巡长见了科学司的洋人，都得哈着腰说话！

　　你让我去抓他们的人？！”

　　他越说越气，手指发颤：

　　“我郑耀在十六码头区混了十年，从巡街做到小队长，靠的就是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你这一下，差点把我十年辛苦全毁了！”

　　郑天保左右看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盒子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耀哥，消消气，您先瞧瞧这个。”他小心翼翼打开盒盖。

　　里面是两块深褐色膏体，用油纸细心包裹，刚一打开，一股甜腻中带着焦苦的奇特香气便弥散开来。

　　郑耀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块烟土，喉结动了动。

　　这是上好的“马蹄土”，云南来的货色，一两能抵普通烟土三五两的价钱。

　　以他每月十二块大洋的饷钱，加上码头上各商户的“孝敬”，也舍不得经常抽这个。

　　“前几天刚到的货，特地为耀哥留的。”

　　郑天保声音压得极低：“知道您喜欢这口。”

　　郑耀盯着烟土看了三息，一把抓过盒子，凑到鼻下深深一闻。

　　那股特有的香气直冲脑门，让他因愤怒而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他迅速合上盖子，将盒子塞进自己制服内侧口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郑老板。”再开口时，郑耀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脸上仍绷着，“这事，我管不了了。科学司的事，我劝你也不要继续纠缠。你是不懂洋人的狠。”

　　他左右看了看，拉着郑天保往旁边窄巷里走了几步。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砖墙，晾衣杆横七竖八，滴着水，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以为洋人跟我们讲道理？”

　　郑耀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阴沉：“去年，科学司要扩建，看中了租界一处洋楼，住户不肯搬，你猜怎么着？”

　　郑天保摇头。

　　“三天后，租界巡捕房接到报案，说那几户人家‘私通乱党’。”

　　郑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从家里搜出了传单、炸药，天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那些人还在提篮桥蹲着，洋楼也归了科学司。”

　　他盯着郑天保：“面对租界里的贵人们，洋人们都敢下狠手！

　　更何况我们十六码头区的人？

　　到时候，你，我，在洋人眼里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打死了，埋了，谁记得？”

　　郑天保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耀哥，是我失算了。我真不知道陈震南这老畜生，竟然这么维护李归尘。那小子不过是个科学司编外的……”

　　“编外的？”郑耀打断他，“能在科学司里待着的，哪怕是条狗，那也是洋人衙门里的狗！

　　动了他，就是打洋人的脸！郑老板，你在码头混了这些年，这点道理都不懂？”

　　“懂，懂。”郑天保连连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郑耀手里，“这次是我糊涂，给耀哥添麻烦了。这点心意，就当给耀哥压惊。”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传来大洋碰撞的闷响。

　　郑耀掂了掂，脸色终于完全缓和下来。

　　他看了看巷口，确认没人，才低声道：

　　“郑老板，不是我说你。一个平头老百姓，你让人晚上‘安排’了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非要借我的手去收拾？”

　　郑天保苦笑：“耀哥，这李归尘……不太一样。他有武功在身，而且还是武馆的人，又和科学司有关系……我要是直接动手，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郑耀嗤笑，“能有什么麻烦？十六码头区，这几天晚上经常有人被‘水鬼’害死。”

　　他说“水鬼”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

　　郑天保一怔。

　　所谓“水鬼”，这几天确实流传得很广。

　　再加上码头处，时不时出现的鬼蟹，的确搞得人心惶惶。

　　但郑天保并不在意，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意，自己不需要担心。

　　“耀哥的意思是……”郑天保试探地问。

　　“月黑风高，有人死在了码头附近，不是很正常？”郑耀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巡捕房接到报案，去查，发现是‘水鬼’作祟，定个意外身亡。档案一存，了事。”

　　他划燃火柴，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李归尘死了，就算有人追究，能追到哪儿去？去找水鬼索命去？”

　　郑天保眼睛渐渐亮起来，但仍有顾虑：“可是耀哥，万一科学司那边……”

　　“科学司每天多少事？一个编外的不见了，他们会费力气查？”郑耀吐出一口烟，“退一万步，就算查，也是我们巡捕房先‘查’。我亲自写的调查报告，白纸黑字盖着戳，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洋人要自己调查，没证据，他们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