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上次那个清蒸鱼，”顾兮若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凝滞，兀自说了下去，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多了点理所当然的依赖，“味道好好哎，今天再吃一次好不好？”轻语软糯，若不细查还以为是哀求。

　　原来如此。思想不干净啊。顾兮若是什么人，哪有那么不堪。

　　如此梦浪的话，若是出自苏尔虞之口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是领教过的，换成顾兮若当真不协调。

　　沈度心头那根莫名绷紧的弦倏然松了，随即涌上一股自嘲的哑然。他无声地笑了笑，摇摇头。

　　他还是比较了解顾兮若，自己方才那刹那的绮思，简直是……亵渎。她依旧是云端的那一位，只是偶尔，愿意俯身嗅一嗅这人间烟火。

　　“好好，”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如你所愿，你先去换衣服，很快的。”

　　换上舒适的灰色家居服，沈度便进了厨房。

　　不多时，里面便响起了规律而悦耳的声响：水流的哗哗声，刀锋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瓷盘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共同构成了一曲安稳的厨房协奏。

　　不知何时，顾兮若也踱了进来，倚在门框边看。她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家居服，意外的，胸前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绵羊。

　　沈度正往蒸锅里放鱼，余光瞥见，眉梢便扬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哎哟，顾总这是……童心未泯，打算重返童年了？”

　　显然，这个称呼精准地踩中了某条界限。

　　顾兮若细长的眉立刻蹙起，一句“顾总”在工作场合是尊重，在此刻这满是油烟气的厨房里，却成了疏远的调侃，更别提那隐含的年龄暗示。她走近两步，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臂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警告意味十足：“不许这么叫。不是说好了么？”二十三岁的沈度，身上那股子尚未被世事彻底打磨的朝气，有时会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属于年长几岁的、微妙的介意。顾仙子可以俯瞰众生，却不愿在某人面前，显得被岁月拉开了距离。

　　沈度吃痛，夸张地咧了咧嘴，眼中笑意却未减：“咳，调笑而已，当不得真。”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只卡通绵羊，又迅速移开。那柔软的棉料之下，曲线起伏的“高深含义”，远比卡通图案更吸引他无声的探究。

　　顾兮若板起脸，努力做出平日训诫下属时的严肃模样：“好啊，沈度，你最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调戏到本总裁头上了？”换脸速度要有多快？

　　“调戏？”沈度将火调小，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映着灶台蓝色的火苗，“顾总明鉴，我用的词是‘调笑’。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还是说……”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促狭的试探，“您内心深处，其实在期待我……做点别的？”

　　呵呵，这才是真正的调戏！

　　顾兮若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确实在变。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那层冷硬的外壳上，熨烫出一些柔软的褶皱。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这改变是为了什么。是为那尚未明朗、却已在心底投下影子的“如果”？她还未作出决定，前方仍有太多现实的沟壑与心头的顾忌横亘着。

　　“就是调戏，”她别开视线，耳根却有些发热，手指又在他腰间软肉处拧了一下，“我感觉出来了。”女人可以不讲理，这是上天赋予的权利，不服也要受着。

　　沈度“嘶”了一声，脸上表情更加夸张，心里却漫开一片温软的愉悦。

　　原来，再如何不食烟火的仙子，拧起人来，力道和位置也这般无师自通。

　　这种鲜活又带着嗔怒的女儿情态，是过去的顾兮若绝不会流露的。

　　嗯，他喜欢，喜欢得紧。

　　“我哪敢呀，”他举手做投降状，嘴角噙着笑，“您可是总裁大人，我还指望年底奖金呢。”言外之意，你是总裁，你说什么是什么，只要不扣我的奖金。

　　“哼，知道就好。”顾兮若收回手，顺势抱臂，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那点“威严”。

　　可这个动作，却不经意间让家居服的领口撑开些许，露出一段更细腻的肌肤和隐约的弧线。

　　这威严看上去挺吓人，在沈度眼里更像是诱惑，大姐，太高了吧。

　　沈度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旋即移向咕嘟冒气的蒸锅，语气诚恳地告饶：“好好，以后再也不敢了。仙女姐姐，咱们能开饭了么？鱼快好了。”男子汉大豆腐，能软则软。

　　两个人的晚餐简单而温馨。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淋着琥珀色的酱汁，点缀着葱丝姜丝与红椒丝；一碟清炒豆芽，脆生生水灵灵；一碟蒜蓉青菜，碧绿喜人。两小碗晶莹的米饭，相对而放。

　　有一点大概顾兮若从未想过的，就算没有苏尔虞这个因素，她与沈度这般生活，天长日久的温馨小日子，偶尔还会有一些调笑，像极了夫妻过小日子，印记也会越来越深，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她会舍得这份温馨吗？

　　即便是舍下，难说不会对她未来生活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力。

　　自以为高招，用一个年轻职员充当挡箭牌，却忽略了一个致命一环，男女有别，某些情愫就隐藏在难以察觉之处。

　　在一间屋子里的每一个日常，乍看上去似乎不起眼，如浸物无声无息，不知何时竟然湿透了。

　　这才是生活的真实写照，无论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饭间，沈度提起：“王新宇约我周末晚上去参加个小聚会，都是些和他平时玩得来的年轻人。”

　　顾兮若夹起一筷鱼肉，仔细剔去细刺，闻言点了点头：“嗯，多接触些人也好。王新宇和周涛不是一类人，他那个圈子，风气应该不至于太差。合得来的，以后可以多走动；感觉不对路的，维持个表面客气就行，不必勉强。”

　　她的想法与沈度不谋而合。这正是他应下邀请的原因之一。“嗯，知道了。”

　　...

　　周末的夜晚，城市的霓虹比往日更显辉煌。

　　沈度驾着车，驶入绿树掩映的“帝豪”别墅区。环境清幽，路灯在繁茂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聚会在王新宇家的后院。草坪开阔，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错落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水果和酒水饮料。旁边，专门的烤炉炭火正红，穿着围裙的侍者熟练地翻动着肉串和蔬菜，孜然与油脂混合的香气，随着晚风飘散，为这夏夜注入一股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沈度的车停下时，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在庭院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冷光，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某种实力。

　　几个正在聊天或烧烤的年轻人停下了动作，视线或多或少地投了过来。

　　“哟，沈度来了！”王新宇眼尖，率先笑着迎了上来。他身边跟着一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应该就是他的女友。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沈度下车，关好车门，对王新宇点点头，目光也向他身旁的女伴礼貌致意。

　　“不晚不晚，正好热闹起来。”王新宇热情地拍拍他肩膀，随即转向众人，提高声音介绍道，“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兄弟，沈度！”

　　沈度随着他的指引，看向聚拢过来的几张年轻面孔。目光扫过，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善意的微笑。

　　“这位就是沈度啊，”一个穿着时髦短裙的女孩笑着打量他，话却是对旁边同伴说的，“果然挺帅的嘛。可惜了，听说他女朋友是顾氏那位顾总裁？今天没来？”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人听清。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王新宇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笑着打了圆场：“顾总日理万机，哪像我们这么闲。沈度能来就不错了！来，沈度，这边坐，想喝点什么自己拿，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沈度仿佛没听见那句议论，面色如常，顺着王新宇的指引走向人群，唇边挂着一贯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浅笑。

　　夏夜的微风拂过，带来烤肉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他的目光在灯火与阴影间掠过，这场属于王新宇圈子的“小型聚会”，才刚刚拉开序幕。

　　...

　　沈度随着王新宇融入人群，很快便被介绍给几位今晚的“主角”。都是临海城里家境优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言谈举止间带着相似的、被优渥环境滋养出的松弛感，却又各有特点。

　　“这是李骏，家里做海运的，整天喊着自己是被迫继承家业的文艺青年。”王新宇指着一位戴细边眼镜、气质斯文的男子打趣道。李骏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笑：“别听他瞎说，我就是个帮忙看报表的。”

　　“这位是赵茜，我们的小公主，家里珠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自己还开了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另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孩冲沈度大方地点头微笑，手腕上叠戴的几只精巧手镯叮当作响。

　　“那是周明轩，玩赛车的，家里搞地产，不过他志不在此，就爱速度和引擎声。”不远处，一个穿着休闲夹克、身材精悍的年轻人正举着啤酒瓶和人说笑，闻言朝这边举了举瓶子。

　　沈度一一颔首致意，态度不卑不亢，话不多，但接话得体，偶尔几句点评或提问，也能恰到好处地切入关键，既不显刻意卖弄，也不至于冷场。他就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迅速评估着这个新圈子的氛围与每个人的脾性。

　　王新宇的女友，那位名叫林薇的女子，很自然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招呼着大家享用食物饮品，言笑晏晏。她似乎对沈度颇有些好奇，几次将话题引到他身上，都被沈度四两拨千斤地绕了过去，或是巧妙地将焦点重新引回王新宇或其他有趣的事情上。

　　夜色渐浓，炭火愈发明亮，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冰镇酒水的清凉，气氛愈发热络。几杯酒下肚，聊天的话题也从最初的客套寒暄，逐渐转向更私人化、更松散的内容。

　　“……所以说啊，有时候真觉得挺烦的，”林薇正和赵茜聊着什么，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女孩子向闺蜜抱怨时特有的娇憨与无奈，“我爸妈最近为家里公司底下一个小厂子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

　　沈度正侧耳听着李骏讲他最近在拍卖行看到的一幅画，闻言，端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注意力悄然分出一缕，投向林薇那边。

　　王新宇搂了搂她的肩膀，笑道：“你家产业那么多，一个子公司有点小波动也正常，叔叔阿姨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次不一样嘛，”林薇撅了噘嘴，“那个厂子规模不大，以前是做电子元器件的，后来转型做了点消费电子产品，什么蓝牙耳机啊，便携小音箱之类的。前两年看着还行，但这两年竞争太激烈了，渠道又没完全打通，库存压了不少，新品研发也跟不上，有点不上不下的。爸妈说，砍掉吧，又觉得可惜，毕竟还有些老底子和技术工人在；想找人接手或者注资吧，一时半会儿又没合适的。卖了吧，又总觉得像割自己肉似的，毕竟是我爷爷那辈就搞起来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一口，显然这只是她众多烦恼中微不足道的一件，顺口一提罢了。

　　赵茜附和着：“是啊，现在生意难做。我家那些门店，租金年年涨，线上冲击又大……”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的方向，抱怨着奢侈品行业的“内卷”，讨论起最新的时尚潮流。

　　沈度却已收回了分散的注意力，面色如常地与李骏继续着关于那幅画色彩运用的讨论，甚至提出了一个颇为专业的见解，引得李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称是。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林薇那番看似不经意的抱怨，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电子厂……消费电子产品……有老底子，有技术工人……经营不善，寻求出路……

　　这些关键词被他敏锐地捕捉、拆解、重组。

　　他现在是没钱，顾兮若那边的助理薪水固然不错，但距离盘下哪怕一个陷入困境的小厂，仍是杯水车薪。但这不代表以后没有。

　　他深知信息与时机的重要性，很多时候，机会就藏在旁人忽略的闲谈琐事里。

　　这个陷入困境的小电子厂，像一颗蒙尘的、位置尚可的棋子，突兀地出现在了他意识中的棋盘上。他暂时不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也不知道将来是否有能力触及，但“关注”的指令，已经无声地在他脑海中生成。

　　接下来，他会留意任何与林家、与消费电子行业相关的消息。或许，通过王新宇，能了解到更多关于那个厂子的具体情况？比如它的具体位置、主要产品线、核心技术、债务状况……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极其谨慎和自然，绝不能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尤其是王新宇和林薇。

　　聚会还在继续。周明轩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上个月在某条险峻山道飙车的经历，引得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惊呼连连。沈度也适时露出倾听和适度的惊讶表情，融入这夏夜喧闹的氛围中。

　　他举起手中的苏打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心头那一点悄然升起的、属于猎手般的微热。夜空繁星点点，庭院里灯火融融，烤炉上的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的轻响。这个看似普通的富家子弟聚会，对他而言，已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未来的路还长，他需要耐心，需要积累，也需要像今晚这样，时刻保持清醒的耳朵和眼睛。沈度放下杯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游戏，似乎变得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