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沈度要出远门的消息，顾兮若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撩过，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朝夕相处的日子已经在生命中刻下烙印，他离开也意味着这座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心里竟然有种不舍。

　　不过是出个门罢了，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呢。

　　沈度如今到底还挂着大华地产职员的名头，请假报备总是要的。

　　但这些琐碎程序，此刻都显得无关紧要。真正硌在她心口的，是沈度与苏尔虞之间那桩事，苏尔虞睡了他。

　　不会是与苏尔虞私会吧？

　　她分明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流转着某种默契的、将她排除在外的空气。这感觉让她胸口发闷，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与她有关的戏，人影绰绰，台词模糊。

　　顾兮若苦笑一声，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先来先得，密友的果断自己不及也。

　　心里酸又如何？密友苏尔虞也没有隐瞒什么，不都告诉自己了嘛。是自己不争气罢了。

　　她要是想睡沈度，以她的魅力来诱惑他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问题在于下不了决心。

　　沈度要出远门，这都不重要，他跟苏尔虞策划的这件事情不好瞒着顾兮若，早早晚晚也要告诉她的。若是事后再说，难免造成心中芥蒂。

　　“是有些事要处理，”沈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得去香江注册一家公司，这趟非去不可。”

　　顾兮若捏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竟然……是要去开公司？在香江？

　　“......”

　　还别说，顾兮若确实没有想到沈度要在香江开公司，免不了被惊了一下。

　　“开公司呀？”她尾音不自觉地扬起，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还非得去香江？临海……容不下你的打算么？”顾兮若被惊了一下子，这家伙干的事情总是让人意外。先是股市里神乎其技地攫取千万，如今又要跨境创业，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踩在她预想的边界之外，让她心头那根绷紧的弦，一次次被重重拨动。

　　况且，既有那般点石成金的本事，安坐电脑前便能财富翻涌，何必去受实业经营的繁琐与风浪？

　　“你要动股市里的钱？以后不打算再做股票了？”她的小腿下意识地触碰一下沈度，“依我看，你驾驭数字的本事，可比经营实体高明多了。开公司劳心劳力，周期又长，何苦来哉？”她经营地产，庞大资金滚动一年，利润也不过勉强触及十之有一的门槛。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在资本浪潮中穿梭，斩获堪比她数年辛苦的利润，那份复杂的滋味——欣赏、惊叹，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挫败与不甘——便悄然蔓延。

　　若我也有这般天赋……这念头如幽火，在她心底一掠而过。

　　沈度闻言，嘴角扯开一抹淡淡的苦笑，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遥远。

　　仅仅一只“苏物贸”，便足以让他此生优渥，何况未来还有无数个机会在数字洪流中闪烁。

　　然后呢？就此躺平，挥霍光阴？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清亮：“股市里的钱，现在不能动。行情还没有结束，中途抽身是最不智的抉择。”

　　顾兮若怔住了。不动用股市资金，那开公司的资本从何而来？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注册资本不是小数目，不从股市抽调，你……”她迟疑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莫非另有资金来源？”

　　难道他真藏着自己未曾窥见的底牌？

　　可这大半年，他几乎都在她视线之内，时间线上也对不上……除非，这资金并非源自他自身。

　　一个名字，带着微妙的刺痛感，倏然浮上心头。她曾经说过要全力以赴帮助他实现梦想。

　　顾兮若有点不确定，毕竟是动用真金白银，更何况所谓有钱也是相对的，苏尔虞只是个高级打工者。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大多都想着从别人身上捞取利益，又能有几人愿意无私奉献？

　　沈度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早知有此一问。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资金的事，不需要我操心。香江那边所有筹备，都是苏尔虞在打理。我过去，只是完成最后的法律程序。”

　　苏尔虞。果然是她。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贴着顾兮若的胸膛滑下去，激得她心口一缩。

　　原来如此，是苏尔虞在为他铺路，为他掏钱，为他扫清障碍。那句“倾尽所有，助他蓝图”，并非虚言，而是早已付诸行动的誓言。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看着沈度坦然的脸，那副“接受对方倾力付出乃理所当然”的神情，竟让她莫名生出一股火气，掺杂着更深、更难以言喻的狼狈。

　　“苏尔虞……”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干涩，指尖冰凉，“她倒是……倾其所有。”话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刺，“没看出来，沈度，你不仅有赚钱的天赋，吃软饭的本事也修炼得登峰造极。怎么，给苏尔虞当这小白脸，当得还挺心安理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了一下，过于尖锐了。

　　毕竟，小白脸这个词汇很刺耳。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度投来的目光，沉静却如有实质，让她脸颊微微发烫。自己真不该说这句话，太伤人了，毕竟是男人。

　　她想用小动作调节一下尴尬。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小脚儿蠢蠢欲动，却又收了回来。虽然心里有点恼，毕竟教训深刻，怕再一次被玩了。

　　心虚的顾兮若悄悄向沙发另一侧挪移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拉开安全距离。

　　小白脸这句话出自顾兮若，沈度脸上表情有点怪异。不是他在意她的这句话，沈度脸皮也足够厚。

　　“哦......”看了一眼藏起来的小脚脚，沈度心里暗笑，你这是吃味还是咋着？二十七岁的顾兮若看上去有点少女那般，多少有点撒气的味道。心里暗乐，你倒是踹啊，看我怎么收拾你。那小脚脚还没有玩够呐。

　　回想起刚开始接触的顾兮若霸道女总裁的形象，沈度由衷感慨，不知不觉间兮若进步了很多啊。

　　顾兮若心里一紧，被沈度看的有点慌乱。

　　不错，她潜意识抬起脚想踹沈度。可小脚脚刚伸出去又赶紧收回来，怕被那家伙再一次捉住。

　　教训深刻啊，她的小脚脚被玩了好多次了哎。

　　沈度的戏谑，令顾兮若心里发毛。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倔强地辩解：苏尔虞，那个二十八岁、精明干练的苏尔虞，分明是看中了这鲜嫩可口的小子，用金钱织网，要将人牢牢网住。说他小白脸，哪里说错？

　　被顾兮若贬低为小白脸，沈度似乎浑不在意。

　　沈度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掠过她下意识并拢又微微绷紧的纤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这模样，像只竖起绒毛却又忍不住偷觑的猫，究竟是醋意翻涌，还是被比下去的不甘在作祟？

　　“这话说的，”他嗓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点玩味的拖长，“可真叫人伤心。”

　　顾兮若心头一跳，那目光让她无所遁形，果然还是伤着了他。

　　看着他的目光总在捕捉自己小脚，想起过去许多次那样，带着嗔恼去踢他，而后......以打破这令她心慌的气氛。

　　过往那些被他捉住脚踝、轻柔把玩甚至略带惩戒揉捏的记忆便瞬间鲜活起来，一股热意窜上耳尖。

　　小脚儿有点热，她下意识地紧紧蜷缩起来，藏进沙发阴影里。

　　不能给他机会。那双脚……在他手里，仿佛不再是她的，而是任由他掌控、让她羞赧无力的弱点。

　　沈度几乎能猜透她此刻的心理活动，心中那点逗弄的心思更盛。他故意缓了语气，慢悠悠道：“若真要认真论起来，这‘小白脸’的帽子始作俑者，怎么也该先扣在顾总你头上才对。毕竟这大半年来，我可一直是拿着你的薪水，住在你的屋檐下，随叫随到的是我。”

　　这是不争的事实，外界至今还在流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泛红的耳垂：“苏尔虞……不过是后来者。”

　　后来者？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顾兮若心里，似乎是一针清醒剂。

　　是啊，从时间上看，她才是“先来”的那个。

　　是她用一纸协议和优渥薪酬，将他纳入自己的领地，孤男寡女同吃同睡一个屋檐下，在外人眼里沈度不就是顾总裁养了一个金丝雀嘛。

　　可她的“拥有”，带着明确的雇佣边界和功利目的，清晰、冰冷，像一堵透明的墙。

　　而苏尔虞的“付出”，却如此汹涌、不计后果、充满滚烫的信任与……爱慕吗？能一样吗？

　　这对比让她无比难堪。脸颊的热度迅速蔓延，心头的烦躁却像野草疯长。

　　她并非对沈度毫无情愫，那些默许的亲近，那些纵容的肢体触碰，那些深夜独处时心头掠过的悸动，都骗不了自己。可她的理智，她的顾虑，她那深埋心底的隐衷，像沉重的锁链，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而苏尔虞，那个她视为密友、欣赏其魄力的苏尔虞，却已毫不犹豫地斩断所有退路，将全部筹码推到了沈度面前。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嫉妒、不甘、焦虑甚至是被背叛感的复杂心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似乎已经听见自己内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破釜沉舟般的急切，冲口而出：“不就是开公司吗？何必非去香江那么远！就在临海市，资金……由我来解决！”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近乎赌气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是在对标苏尔虞的付出？是在慌乱地捍卫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优先权”？还是……在绝望地试图拉住他，不让他被苏尔虞用金钱和决绝拽离自己的世界？

　　沈度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闪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的动摇，那层坚硬外壳下的裂痕，正透出柔软而诱人的微光。他仿佛已经看见，那只骄傲又不安的猫儿，终将主动卸下所有防备，将最脆弱的脖颈送到他掌心。

　　然而他面上依旧波澜不兴，仿佛女人为他争相付出是世间最平常的景象。

　　他只是缓缓摇头，语气理智得近乎残忍：

　　“不一样的，兮若。”他又一次在正式场合以外叫她的名字，表达的是另外意思，“香江是离岸公司，作为未来的投资主体，能享受内地给外资的诸多优惠。这是战略布局，无关远近亲疏。”

　　战略布局……好一个冷静客观的理由。

　　顾兮若哑口无言。他说得对，从商业逻辑上，她无法反驳。

　　可那股堵在胸口的郁气，却丝毫未散。

　　她看着沈度沉静俊朗的侧脸，看着他谈及未来规划时眼中闪烁的光——那光芒，有一部分，是由苏尔虞点燃的。

　　苏尔虞又一次走在了她前面。不仅用行动表达了毫无保留的支持，更似乎精准地押注了沈度真正的野心所在。

　　而她呢？她还在自己的心墙之内徘徊不定，用雇佣关系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脆弱的平衡，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用她暂时还无法企及的决心和方式，一步步侵入原本属于她的领地。

　　浓重的无力感和尖锐的危机感交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那个她欣赏、信赖甚至依赖的密友，此刻却成了横亘在她与沈度之间，最耀眼也最让她心慌的变量。

　　本应该是她独有的领地，却再而三地被撒开了，苏尔虞走进来了，宋诗薇又走进来，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柳小绾，顾兮若的心一阵紧缩。

　　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

　　道理她都懂，可那颗心，却像浸在酸涩的潮水里，沉沉地下坠。

　　顾兮若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只余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陡然沉寂的空气里。

　　甩掉脑子里的纷乱，她再想，苏尔虞拿出了全部积蓄帮助沈度，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现，更何况已经承诺了。

　　至于沈度能否成就事业，那是将来的事情，她顾兮若还不至于在金钱方面落于下风。

　　果然还是苏尔虞厉害，仅见了一面便发现他与众不同。

　　表面上看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似乎是稚嫩的年轻人，内心却藏着蓬勃向上的野心。沈度一直在筹划，在她的公司里也不过是暂时栖身，雄鹰终究要飞向蓝天。

　　她要撕开更大的缝隙，去发现对方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