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说到底是情绪宣泄。

　　不知道骂的是她们，还是那个让她们变成这样的男人，抑或是……此刻心头松动、竟有些羡慕的自己。

　　换位思考，顾兮若自问绝对做不到如此“大度”。几乎所有女人都不会‘大度’，但宋诗薇除外。

　　顾兮若很清楚宋诗薇是另类，她有着别人没有的糟糕经历，心灵受到创伤。

　　她说过，没有沈度，这个世界不存在。

　　顾兮若还没有傻到连这种决绝的话也听不出来，那是决绝。

　　顾兮若心地善良，她当然不会触碰对方的伤疤，更不希望这朵鲜花凋零。

　　宋诗薇不可能离开沈度，顾兮若也不会恶言恶语赶走她，现状已经不可改变。

　　她是顾家的女儿，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专一”“体面”“门当户对”。她的人生规划里，爱情应当是清澈见底的双人溪流，而不是泥沙俱下的浑浊合流。

　　可偏偏，宋诗薇此刻的眼神太干净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挣扎。

　　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那样自然，自然到让顾兮若那些盘旋在心底的计较和权衡，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一股陌生的热意冲上眼眶。顾兮若慌忙别过脸，借着拢头发的动作拭了拭眼角。

　　再转回头时，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用力搂住了身边纤细的女孩。

　　“诗薇……”声音有些发哽，那些在心底筑了许久的堤防，在这个拥抱里轰然裂开一道缝，“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姐再藏着掖着，就真不是东西了。”

　　宋诗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安静地任她抱着。

　　“实话跟你说，姐心里……一直有沈度。”顾兮若闭上眼，终于把这句话吐了出来。像拔掉一根扎了太久的刺，疼，却也带着释然的空虚，“可那又如何？毕竟……这有违世俗观念。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苏尔虞可以不在意，你也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我真的抗不下来。”

　　她松开怀抱，双手却仍握着宋诗薇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可心里又实在舍不得他。就这么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眼睁睁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自己却连一步都不敢往前迈……诗薇，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看了一眼宋诗薇：“这话我今天是第一次说出口……你、你可千万别跟沈度那个小王八蛋透露半个字。”

　　一句‘小王八蛋’可不是在骂人，是‘爱’，只是不知道程度有多深罢了。

　　宋诗薇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答应。心里想的是：如果沈度追问，我不会刻意隐瞒。毕竟……那是我未来的男人。

　　但此刻面对顾兮若眼底的脆弱，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安抚。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给不了你具体的建议。”宋诗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笃定，“你所说的那些阻碍，我都清楚。但是……”

　　她抬起眼，直视顾兮若，瞳孔里映着灯光，却仿佛深不见底：“对我而言，那些都不重要。我连命都可以给他，世俗眼光、家庭压力……相比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而再，再而三。

　　顾兮若终于凝重起来。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过分美丽、也过分苍白的脸。

　　宋诗薇说这话时，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委屈求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表现“大度”。

　　她是真的……用生命在铸就这场爱情。

　　顾兮若不是沈度。她不知道上一世，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宋诗薇是如何毫不犹豫地走向天堂，如何在绝望中纵身一跃，用最决绝的方式辞别这个让她恐惧的人世。她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对某些被彻底击碎的灵魂而言，早已失去意义。

　　沈度知道。所以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把所有锋利的可能都包裹上绒布，把宋诗薇护在视线所及之处。

　　他太清楚那美丽躯壳下藏着多么脆弱易碎的魂魄。

　　但顾兮若不知道。她只能从宋诗薇此刻的眼神里，感受到某种让她心惊肉跳的、非理性的炽热。

　　前有苏尔虞飞蛾扑火，后有宋诗薇以命相托。连番冲击之下，顾兮若只觉得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名叫“理智”的弦，“嗡”的一声，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去他妈的世俗压力！去他妈的父母交代！老娘也豁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起，烧得她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可是……

　　沈度明天就要走了。

　　哪怕她今晚就想撕开所有伪装，扯断所有枷锁，那个她想扑向的人，却即将远行。

　　时机像嘲弄的恶作剧，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悬在半空。

　　顾兮若真的要做出最后的决断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热血上头时觉得天地都可颠覆，可等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时，那些现实的重担会不会又悄然压回肩头？她不是第一次在“豁出去”和“算了吧”之间摇摆了。

　　“可是诗薇，”她不甘心地追问，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怎么跟家里交代？你父母能接受吗？”

　　宋诗薇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晰，但还是给出了更具体的答案：“那是以后的事情。在我眼里，顺序很重要——先抓住最重要的，其余的，总有办法解决。”

　　总会有办法，这句话很震撼，发人深省。

　　“比如？”顾兮若追根究底，她需要更具体的“路径”，哪怕只是幻想。

　　宋诗薇偏头想了想，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淡漠的轮廓：“比如，拖时间。再比如……”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等有了孩子，抱到他们面前。那时候，大概也就没有太多心思追究其他细节了。”

　　顾兮若瞳孔微微一缩。

　　孩子……

　　这念头大胆得近乎疯狂，却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野蛮的效力。像一把粗糙的斧头，劈不开所有复杂的锁，却能直接砸碎那扇门。

　　虽然不算完美，甚至后患无穷，但……似乎也是个办法。

　　一个将她从无尽纠结中强行拖出来的、不容反悔的办法。

　　晚餐的气氛微妙而平静。

　　三人围坐在顾兮若家那张不大的餐桌旁，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

　　菜是沈度下厨做的，三菜一汤，家常却精致。开了瓶红酒，但都喝得不多，浅酌即止。

　　大多数时间，是顾兮若和宋诗薇在轻声交谈。

　　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危险的雷区——没有情，没有爱，没有令人尴尬的选择。她们聊临海新开的书店，聊宋诗薇工作上的琐事，聊顾兮若公司里某个奇葩客户，聊最近上映的一部无聊电影。

　　沈度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人的杯子添一点酒，或者夹一筷子她们都爱吃的菜。

　　他的目光在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动人的女子脸上流转，像是在欣赏一幅活起来的、名为“命运馈赠”的画卷，眼底有复杂的温柔，也有沉重的思量。

　　这种敏感时刻，沉默有时比言语更安全。

　　因为明早顾兮若要开车送沈度去机场，晚饭在八点多就散了。沈度起身送宋诗薇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最后停在宋诗薇家附近一条安静的小路边。沈度熄了火，关了车灯，世界瞬间被柔软的黑暗包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有些心意，早已摆在明面，无需多言。有些渴望，压抑了太久，此刻在私密的空间里悄然蒸腾。

　　沈度侧过身，伸手轻轻捧住宋诗薇的脸。

　　她的皮肤微凉，在黑暗中像细腻的瓷。

　　宋诗薇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睫，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映着远处零星的路灯光，像盛满了碎钻的深潭。

　　下一秒，他吻了上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干涸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暴雨。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热度，急切，深入，攻城略地。

　　宋诗薇起初有些生涩的回应，很快便被席卷而来的浪潮淹没。她攀住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衬衫的布料。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车厢内温度急剧升高，空气变得稀薄而甜腻。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水声。沈度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抚过纤细的脖颈，停留在单薄的肩头，指尖下的肌肤微微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宋诗薇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泓春水，瘫在他怀里，眼眸半阖，唇瓣红肿，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燃烧殆尽，只剩下本能地贴近、索求。

　　此时的宋诗薇，予取予夺。沈度若真想更进一步，她绝无半分抗拒。她早就说过，可以在任何时候。

　　但沈度停了下来。

　　他将额头抵着她的，深深呼吸，平复着同样紊乱的心跳和奔腾的血流。

　　还不是时候。

　　他想夺走她的“第一滴血”——这个带着独占意味的、略显粗俗却无比直白的念头，他并不否认。

　　但他希望那是在一个更合适、更郑重的场合。

　　一张干净的床，温暖的灯光，或许还有玫瑰和红酒，而不是这逼仄的车厢，仓促的夜晚。

　　另一方面，沈度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依然珍视着“恋爱”这个过程本身。

　　他喜欢看她脸红，看她羞涩，看她因为一个吻而手足无措。

　　他享受这种一步步靠近、一点点侵占的仪式感。

　　宋诗薇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女孩，她应该拥有一段完整的、被珍视的恋爱经历，哪怕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众不同。

　　如果是苏尔虞，或是此刻或许正在家中辗转反侧的顾兮若，过程也许没那么重要。她俩不再是少女，花前月下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们更成熟，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更擅长在复杂的关系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沈度尽可以更直接一些。

　　但宋诗薇不同。她的爱太纯粹，也太脆弱，像水晶般剔透易碎。沈度想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包括一个尽可能“正常”的恋爱开头。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

　　沈度松开她一些，却仍将她圈在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给她时间从情潮的余韵中缓过来。

　　“等着我回来，好吗？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眼车窗外寂静的街道，声音还有些低哑，“再说，兮若还在家里……我回去晚了，不知道她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闹幺蛾子，是指顾兮若的发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回去早点睡。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身边，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如果觉得一个人住害怕，可以去跟兮若姐住，相互有个照应。总之，乖乖的等我。”

　　宋诗薇靠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糯软得像融化的糖：“我知道了，你放心。你出远门……也要注意安全。别的我不多说了，你赶紧回去吧，免得兮若姐……惦记。”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度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牵着她的手，一直将她送到楼道口。

　　“上去吧，看你亮灯。”

　　宋诗薇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纤细的背影在感应灯下被拉长，显得格外孤单。

　　沈度站在楼下，直到三楼某个窗口亮起温暖的灯光，才转身回到车上。

　　发动机响起，车灯划破黑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踩下油门，驶向归途。

　　而楼上，宋诗薇站在窗帘后，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依然有些红肿发烫的唇瓣，眼底有未散尽的水光，也有深不见底的依赖。

　　窗外，夜色正浓。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翻滚的、未曾停歇的波涛。